我叫阿明,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兼职代驾。家里多了一口人,奶粉尿布样样要钱,不多挣点不行。代驾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骑着一辆折叠电瓶车在街上转悠,手机一响,接了单就按照地址赶过去。到了地方把电瓶车折起来塞进后备箱,把雇主安全送到家,再骑上电瓶车出来接着转。多数雇主都喝了酒,有的上车就歪头睡,有的拉着你从公司领导骂到老婆孩子。我干这行时间不长,稀奇古怪的事倒碰上过两回。
第一回是九月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响了。一个男的,声音听着挺清醒,说在龙阳湖,报了车牌号,让我过去。龙阳湖在城郊,白天去的人都不多,晚上更没什么人,路两边全是野草,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光晕让虫子围成一团乱飞。我骑着电瓶车按导航找过去,到了湖边,沿着那条路来回转了两圈,别说那辆车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掏出手机拨回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提示暂时无人接听。
我站在湖边骂了一句,这地方偏得连手机信号都只有两格。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吹得路边的芦苇哗哗响。我缩了缩脖子,骑上车走了。来回折腾了快一个钟头,一分钱没挣着,到家都快一点了。老婆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被放鸽子了,骂了两句,洗了澡躺下就睡了。干代驾被放鸽子不稀奇,有的客人喝多了记错地址,有的等不及自己打车走了,我没往心里去。
过了大概半个多月,那天中午我在家吃饭,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一条消息。画面里是龙阳湖,湖面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一辆吊车停在岸边,吊臂伸向水面,钢索绷得笔直。镜头切近,一辆黑色轿车正从水里慢慢被吊出来,车身裹着一层厚厚的绿苔,水从车窗和后备箱的缝隙里往外淌,滴在湖面上洇开一圈圈浑黄的印子。车牌上挂着泥,但号码还能认出来。
我筷子停在半空。那个号码,就是那晚龙阳湖订单的车牌号。
新闻里,记者把话筒递给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问他当时的情况。老头姓刘,每天早上都来湖边晨练。那天他走到湖边的时候,看见水底下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蹲下来仔细一瞧,是一辆车。他报了警,警方派了吊车来捞。记者问车里的人怎么样了,警察说车主姓周,四十来岁,在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头歪向一边,脸已经泡得认不出模样了。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二十天左右。家属说他已经失踪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正是我接到那个代驾订单的那个晚上。他死在了车里,车沉在湖底,他的手机早就泡烂了。那晚打电话让我去龙阳湖的,是谁?
这事之后我歇了两天没接单。可房贷要还,孩子要养,两天之后我又骑上了电瓶车。那晚接了一个大哥,三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夹克,一上车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开了一段,他忽然坐直了,说停车。我以为他要吐,赶紧靠边停了。他推开车门就下去了,弯着腰对着空气伸出手,像在扶一个摔倒的人。他嘴里嘟囔着:“大哥,你怎么了?来,我扶你上车,先去医院。”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前面空荡荡的,路灯照着路面,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说:“哥,你喝多了,没人啊。”
他转过头瞪我,眼睛红红的:“你瞎了?这人躺地上你看不见?”他一只手托着看不见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看不见的腰,慢慢往车边挪。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空气扶到后座门口,还伸手挡了一下车框顶,说小心头。然后他坐回副驾,说:“去医院,别送我了。”
我说:“哥,你真喝多了……”
他直接冲我吼上了:“你这人怎么一点公德心没有?人家躺地上半天了你看不见?赶紧开车!”他一边吼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往空气身上擦,嘴里说着“别怕别怕,马上到医院了”。他动作很认真,眼神很专注,就像身边真坐着一个受伤的人。我后背开始发麻,不敢再说什么,踩了油门往医院开。一路上他都在对着那个空座位说话,一会儿问人家疼不疼,一会儿骂我不帮忙。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座椅上什么也没有,但靠背上的头枕微微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靠过。
到了医院门口,他扶着空气下了车,进了急诊楼。我坐在车里等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车里静下来,后座飘过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副驾脚下的纸巾散了几张,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一半,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暗光。我伸手碰了一下,纸面是潮的,指尖沾上一点黏腻。我拿纸巾擦了手,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拽出电瓶车,骑上就走了。
那个大哥后来打电话骂我,说我不诚信,把他扔在医院自己跑了。我没解释,也没提纸巾的事。他骂了几句挂了,之后再没找过我。
这两件事之后,我晚上接单会多留个心眼。订单地址太偏的,我犹豫一下;客人上车之后对着空气说话的,我开慢一点。日子照过,单子照接。只是有时候夜里经过龙阳湖那段路,我会把电瓶车骑得快一些,不往湖面上看。湖面黑漆漆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我拧紧油门骑过去,一直到路灯亮起来的地方才放慢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