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毕业那两年，我不想找那种时间固定的工作，就在外面接各种兼职。每天跑来跑去，除了能睡个懒觉，其实也挺忙的。
那天我给一家临时店做宣传，老板说可以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约了一个朋友一起回家，他还有十几分钟才到，我就先到旁边的街心公园坐一会儿。初秋的晚上，白天出的汗被冷风一吹，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公园里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打瞌睡。
我坐在长椅上，看见公园角落有一处光亮一闪一闪的，顺着方向看过去，好像有人在烧纸钱。火苗不大，映着一个人的侧影，那人蹲在地上，拿一根棍子拨着火堆。我心想，大城市里也有人做这种事。那人烧了没一会儿就把火灭了，收拾东西走了。我没太在意，收回目光，想起中午兜里还揣着一个苹果，就掏出来想吃。
苹果刚拿到嘴边，我眼角余光扫到两个小小的影子。就在刚才烧纸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夏天的单衣，蹲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男孩站在女孩前面，稍微挡着她一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边。女孩缩在他后面，露出来半张脸，眼睛又大又亮，盯着我手里的苹果。
我觉得有点奇怪，这大晚上的谁家孩子还在外面。我冲他们招了招手，说：“你们没事吧？哥哥不是坏人。”
男孩没动，往后退了半步。女孩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苹果。我把苹果递过去，说：“想吃吗？”女孩伸出手，又缩回去了，抬头看男孩。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苹果，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女孩接过苹果，两只小手捧着，低头啃了一口。男孩这才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一直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
我问他们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爸爸妈妈呢。他们不说话。女孩低头啃苹果，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男孩看着我，嘴唇抿着，一声不吭。我又问了几句，他们还是不说话。我心想可能是附近摆夜市的摊主家的孩子，跑出来玩忘了时间，就打算陪他们坐一会儿，等朋友来了再说。
等了十几分钟，朋友打来电话，说到了。我站起来，冲他招手。他走过来，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说：“你干嘛呢？跟谁说话？”
我说：“有两个小孩，不知道谁家的，蹲在那儿半天了。我给了他们一个苹果。”
他愣了一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我：“什么小孩？你中邪了吧？”
我回头指给他看：“不就那儿吗？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可等我再往那个方向看，刚才蹲着两个小孩的地方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四下扫了一圈，公园里除了我们俩，就剩远处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长椅旁边一个人影都没有。朋友拿出手机递给我：“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就录下来了。你自己看。”
视频里，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弯着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递东西，还笑了笑。画面里根本没有什么小孩。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后背开始发麻。我明明看见两个小孩蹲在那里，女孩接过苹果啃了半天，男孩还拦着她不让她靠近我。朋友说：“你是不是太累了？走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长椅旁边的地上，那个苹果还在。我走过去捡起来，苹果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也没少。我掂了掂，还是那个重量，连苹果把儿都朝上。那女孩啃了半天，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少。
我手里的苹果一下子变得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我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铁皮发出一声闷响。拉着朋友快步走出公园，路上他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园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去之后我病了好几天，发低烧，整天昏昏沉沉的，吃什么都没胃口。后来我上网查了查，查到一年前附近确实出过一件事。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在幼儿园放学的时候被人拐走了。几天之后，她的尸体在附近的一条河里被找到。案子破了，凶手是一个表面上看着挺体面的男人，被判了无期。那个女孩死的时候，穿的就是夏天的单衣。
可那个男孩是谁，我没有查到。我不敢想。
这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深夜一个人坐在公园里。路过那种街心公园，看见有小孩蹲在地上玩，我会绕开走。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看见的两个孩子，是那个小女孩和另一个同样回不了家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那个苹果在女孩手里啃了半天，一口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