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李秀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淬了冰的冷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自嘲和荒谬的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拿下你?”
李秀宁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碗高自在为她斟满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高自在,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本宫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长辈在看一个虽然聪明,却终究有些稚嫩的晚辈。
“本宫的年纪,做你的娘亲都绰绰有余。在本宫眼里,你玩的这些把戏,和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儿,柴令武,柴哲威,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想起了自己那两个被富贵荣华养废了的儿子。
“当然,一般的小孩子,也玩不出你这种动辄搅动天下风云的把戏。”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他刚刚因为计划被戳破而升起的惊骇,因为摊牌而鼓起的决绝,在这一刻,都被李秀宁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打得烟消云散。
小孩子的把戏?
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将整个大唐的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敢孤身入长安,直面这位杀伐果断的平阳公主。
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小孩子的把戏”?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刀斧手拿下,还要让他憋屈。
高自在脸上的肃穆神情垮了,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
“殿下,您这就没意思了啊,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李秀宁不理会他的耍宝,将酒碗轻轻放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本宫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到底图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高自在的心上。
“逼宫,然后呢?”
“钱财?你高自在富甲天下,剑南道的财富,怕是比国库还要充盈。”
“权力?你在剑南道一手遮天,形同土皇帝,你手里的权力,比当朝宰辅长孙无忌,也小不到哪里去。”
“美色?呵呵,以你的手段,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李秀宁每说一句,高自在的脸色就沉一分。
因为她说得都对。
他确实什么都不缺。
“你不为钱,不为权,甚至不为那把龙椅。”李秀宁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高自在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你费尽心机,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自在,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本宫,可就真要叫卫兵拿人了。”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高自在没有再嬉皮笑脸。
他知道,李秀宁不是在开玩笑。
他沉默了许久,堂内只剩下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李秀宁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高自在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答李秀宁的问题,反而从自己那身奇怪军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卷东西,在案几上“哗啦”一声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
羊皮鞣制,用炭笔和朱砂绘制,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正是此次陇右道作战的军用舆图!
李秀宁的瞳孔,骤然一缩。
高自在没有看她,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那根干净修长的手指,从渭水上游开始,一路划过陇山,点在了几处不起眼的隘口上。
“公主殿下用兵如神,这一点,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渭水设伏,正面强攻,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暗藏杀机。先以主力拖住敌军,再分兵穿插,断其后路,最后中心开花,一举击溃。”
“这一仗,打得漂亮。换了朝中任何一个将领,都打不出这样的水准。”
高自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秀宁。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以公主殿下的才干,明明可以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提前布下口袋,将吐谷浑和吐蕃的残兵败将,一网打尽,全歼于陇山之内!”
“可你没有。”
“你只是击溃了他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你故意留下的缺口里,逃回了高原。”
高自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秀宁,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得像两把刀子,直勾勾地钉了过来。
“公主殿下,你这是在放虎归山!”
“难道,你是想等着他们休养生息,明年,后年,带着更大的仇恨,卷土重来,再次袭扰关中吗?”
“这,可不像当年镇守娘子关,寸土不让的平阳公主啊。”
这一次,轮到李秀宁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放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自以为隐藏得最深的心思,她那份出工不出力的疲惫与厌倦,竟然也被这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看穿了她的最终目的,甚至连她在战场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决策背后的动机,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你……”李秀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高自在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案几上,将脸凑到李秀宁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酒气,混杂着一丝女子身上独有的幽香。
他能看到她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此刻正掀起的惊涛骇浪。
高自在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殿下,你问我图什么?”
“我现在,也想问问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你,又在图什么?”
“还是说……你在怕什么?”
“你怕的,究竟是那卷土重来的十万敌军,还是长安城里,那座冰冷的太极宫?”
李秀宁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