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秀宁的心上。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曾俯瞰尸山血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高自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依旧撑着桌子,那张俊朗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恶劣,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臣虽然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但大方向还是看得懂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呢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李秀宁最脆弱的地方。
“殿下放走敌军,无非是想让陛下不得安宁。让他知道,这大唐的江山,离了你李秀宁,玩不转。”
“可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一个已经不值得你效忠的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高自在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秀宁。
“是担心功高震主?”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哦,臣忘了,殿下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被自己的丈夫下毒,那滋味……想必很不好受吧?”
李秀宁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的杀机,几乎要将高自在凌迟。
那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是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奇耻大辱!
高自在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亦或者,是玄武门那天,你远在天边,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四弟惨死,看着那个曾经跟在你身后叫‘三姐’的少年,踩着亲人的尸骨登上了皇位。”
“所以,你也想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可臣又觉得,殿下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您是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阳公主,您的心里,装的应该是天下,是大局。”
他绕回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所以,臣很困惑。”
“殿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番话,软硬兼施,又打又拉。
先是毫不留情地撕开她所有的伪装和伤疤,再把她高高捧起,用“大局为重”的枷锁套住她。
李秀宁死死地盯着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想反驳,想呵斥,想拔剑杀人。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全都对。
她恨!
她恨那个坐在太极宫里的弟弟,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也累!
从太原起兵开始,她的一生都在征战,都在为这个李家天下卖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猜忌、毒杀和亲人的鲜血。
她心中的那团火,早就熄了。
如今支撑着她的,只剩下那份属于平阳公主的骄傲,和对这片她亲手打下的土地,最后的一丝眷恋。
这些心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今天,却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一个被她视为“反贼”的男人,剖析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轻松。
仿佛一个背负了万斤重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行囊的地方。
她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可以跟他说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遏制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
李秀宁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和力,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让她忍不住想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全都倾诉出来。
高自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人妻鉴定师】!牛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救赎光环”正在发挥作用。
在这个称号的被动效果下,他刚才那番近乎于冒犯的逼问,在李秀宁的眼中,自动被解读成了“深刻的理解”和“直击灵魂的慰藉”。
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也被美化成了“勘破世情的洒脱”。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位大唐长公主,这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女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人妻中的极品!人妻中的战斗妻!
论身份,她是公主;论功绩,她堪比开国元勋;论容貌,风韵犹存,英气与妩媚并存;论内心,更是藏着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这样的女人,一旦被征服,那成就感,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就在高自在YY的时候,李秀宁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锐利,而是多了一丝沙哑和疲惫。
“你说得对。”
她端起酒碗,这一次,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也灼出了她眼中的水汽。
“本宫……累了。”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高自在说。
“从太原起兵,到镇守娘子关,再到平定关中……我这一辈子,都在打仗。”
“我以为,我是在为天下万民打仗,是为了一个新的太平盛世打仗。可到头来,我只是在为他李家的江山打仗。”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桌面,眼神飘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玄武门之后,一切都变了。二郎不再是我的弟弟,他是皇帝。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了亲情,只有君臣,和……猜忌。”
“他怕我,怕我的兵权,怕我的威望。所以,他让柴绍给我下毒,想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在病榻上,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收回我的兵权,还能落一个‘仁爱长姊’的好名声。”
李秀宁笑了,笑得凄凉。
“可笑吗?我为他李家流血拼命,他却想让我死。”
高自在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只是拿起酒坛,又为她斟满了一碗。
他知道,此刻的李秀宁,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听者。
李秀宁端起酒碗,又是一口喝干,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这一仗,我不想打。可我不能不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草原上的杂种,在我亲手打下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但我也不想赢的太漂亮。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离不开我。我就是要让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夜不能寐,日夜担心着边境的战火会不会重新烧起来。”
“我就是要让他也尝尝,那种无能为力,那种众叛亲离的滋味!”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恨意。
整个正堂,都回荡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
那个杀伐果断,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平阳公主,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被亲情和现实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的脆弱。
高自在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着酒碗,微微颤抖的手,心里也是一阵头大。
这牢骚,这怨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这是上升到国仇家恨级别的帝王心术后遗症。
他本来只是想来谈个合作,逼个宫,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位极品人妻收入囊中。
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公主殿下的心理垃圾桶兼家庭矛盾调解员。
“殿下……”
高自在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李秀宁忽然抬起头,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高自在。”
“嗯?”
“你……为什么懂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