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本宫一杯?”
李秀宁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堂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那双曾阅尽沙场风霜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倒映着高自在的身影。
“高自在……你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高自在。”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好大的胆子。长安,你也敢来?”
“在陛下的眼中,你与反贼无异。”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足以让高自在的人头,在长安城的菜市口滚上几滚。
高自在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甚至还自己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得不像是闯入者,反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臣承认,有赌的成分。”
他抬眼,目光直视着李秀宁,没有半分躲闪。
“现在看来,臣赌对了。”
“在陛下的眼里,臣是反贼。可……在殿下的眼里呢?”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坛,又给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斟满了酒,然后才继续说道:“若殿下真当我是个不知死活的反贼,此刻门外,应当已经甲士林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我二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说话。”
李秀宁的目光,在他那身奇怪却挺拔的军官制服上停留了片刻。
良久,她才吐出几个字。
“高自在,你很有胆识。”
“嘿嘿,多谢殿下赏识。”高自在端起酒碗,朝着李秀宁的方向虚敬了一下,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副无赖的笑容。
李秀宁却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本宫前些年,曾在剑南道休养过一段时日。”
高自在的动作,微微一滞。
“剑南道的日新月异,那些所谓的‘工业化’,本宫亲眼见过。初见时,只当是神仙手段,鬼斧神工。”
李秀宁的指节,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而如今,北地、江南,整个大唐,都在被这股浪潮席卷。工业化催生出的那些东西……那些你称之为‘民粹’的糟粕思想,你非但没有设法正确处置,反而……将其引导,壮大。”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本宫再问你一件事。”
“此番吐谷浑与吐蕃联军,军中出现了不少我大唐府兵的制式兵器,甚至还有一些……本宫也未曾见过的火器。他们对陇右的地形、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李秀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剖析得干干净净。
“行此资敌之举的,就是你吧,高自在。”
“本宫,没有冤枉你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数笔,却亲手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女人。
他知道她很强,却没想到,她能强到这个地步。
仅仅凭借一些蛛丝马迹,她就几乎拼凑出了全部的真相。
李秀宁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刻意营造出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让大唐风雨飘摇,让天子威信扫地……”
“你想做什么?”
“造反?坐上那把龙椅?”
李秀宁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像。”
“当今陛下,虽有玄武门之污,但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不是昏君。你想凭着剑南一隅之地,就推翻他的江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算……就算你侥幸成功,坐上了那把椅子。得位不正,天下宗亲藩王,只需稍加引导,便会群起而攻之。你那个位子,根本坐不稳。”
“所以,造反,是你这种聪明人绝不会选的,最愚蠢的抉择。”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住高自在,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图谋的,肯定不是那个位子。”
“而是……”
她一字一顿,吐出了两个让高自在遍体生寒的字。
“逼……宫!”
高自在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平阳公主见面的场景。
或刀兵相向,或唇枪舌剑,或虚与委蛇。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藏得最深的最终目的,竟然被这个女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这……这他妈还怎么玩?
高自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翻腾的气血,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操……殿下,您这段位也太高了。”
他看着李秀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计谋,那些领先千年的见识,都像是一个孩童拙劣的把戏,被她一眼看穿。
既然被看穿了……
高自在的眼神,变了。
那丝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并不合乎大唐礼制的军服,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军议。
牌,已经被掀开了。
那就摊开了打。
“既然殿下已经看出来了。”
高自在迎着李秀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殿下……要召集卫兵,将臣拿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