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丞没有看他,只是松开了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低头擦了一下自己的指腹,然后偏过头,看向靠在墙上的苏淡月。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立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被眼泪泡过的眼睛,泛红的鼻尖,还有因为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她缩在墙边,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可怜兮兮的,抖着,脆得好像一碰就要碎了。
裴总?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意外的迟疑,这是……你认识的人?
苏淡月偏头看过去,裴聿丞身侧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量颀长,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
他长相斯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来回看着她和裴聿丞,表情里带着一种好像撞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的微妙好奇。
裴聿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搭在苏淡月肩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她,布料带着他惯常的冷冽木质香气,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把夜风挡在了外面。
他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声音不高不低,沉稳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低沉:
能走吗?
苏淡月抬起头来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他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攥紧了肩上那件大衣的领口,指尖泛白,那双还带着泪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像是被夜风吹散了:
……嗯。
苏淡月裹着那件大衣站在路灯底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她膝盖下方,袖口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白嫩的指尖,攥着领口的位置,像是怕它滑落。
冷冽的木质香气从布料里渗出来,和夜风混在一起,把她身上那股被酒气沾染的味道慢慢盖了过去。
裴聿丞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
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在旁边看了几眼,直接震惊脸(ΩДΩ),甚至觉得裴聿丞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他可是最讨厌别人靠近半分。
想到这里,顾盛京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消失,好兄弟好不容易开窍,可不能耽误了。
他赶忙朝裴聿丞摆了摆手:
聿丞哥,我突然想起我家煤气没关,先走了,改天再聊。
他说完转身就跑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苏淡月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从裴聿丞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张脸都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道轮廓她记得。
高挺的眉骨,笔直的鼻梁,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她记起来了,在行政楼和艺术楼之间的通道里,她撞到的那个人,那个身上带着雪松气息、连副校长都要小心翼翼陪着笑的人。
……你。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哑,像是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
你是上次……学校里那个……
裴聿丞看着她。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小的水汽,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缩在他那件大衣里,整个人小了一圈,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和一小截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她认出他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你还记得?
不知为何,裴聿丞心里莫名有些欣悦。
苏淡月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攥着大衣领口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的衣服。
不用。裴聿丞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去哪?我送你回去。
苏淡月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但夜风又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学校的地址。
裴聿丞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跟上来了。
苏淡月抱着他的大衣跟了上去,走到车边的时候他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过身,看着她,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上车。
苏淡月弯腰坐进去,皮质座椅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缩在座位上,那件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把手拢在袖子里,搁在膝盖上。
裴聿丞关上后座的门,从另一边上了车,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风声。
苏淡月偏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模糊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缩在角落里的轮廓,和旁边那道端坐的、线条清晰的身影。
她犹豫了一下,偏过头来,声音轻轻的:
……谢谢你。
裴聿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开口:
正好在附近谈事。
苏淡月了一声,没有追问。又安静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裴聿丞说,碰巧路过。
苏淡月没有再说话,偏过头继续看窗外。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坐在他旁边的时候,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像是一个无声的、界限分明的保护罩。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裴聿丞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那件大衣的领口竖起来,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今晚为什么会一个人蹲在路边哭,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会所附近。
他认出了她,看到她缩在墙边被醉汉拦住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上前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苏淡月靠在座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裴聿丞感觉到旁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头侧靠在车窗上,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睫毛尖端还沾着一点细小的水汽,像是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
睡着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刚哭完,累极了的少女。
他看了一眼车内的温度显示,抬手把后座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些。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然后他收回手,靠进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再偏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