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持要回去看看。队长拗不过我，就让冲锋舟靠了过去。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
“水已经淹到了四楼，整栋楼看着都摇摇欲坠的，跟个积木一样。”
“我们把船固定好，几个人顺着窗户爬了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
“全是水，漂着各种家具杂物，那股霉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我们喊了几声，声音是从顶楼传来的。”
“等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六楼的天台，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
“我们几个人合力把门撞开，就看到了那对小情侣。”
李懂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时的场景就在眼前。
“他们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跟大学生似的。两个人缩在天台一个角落里。”
“用几块破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挡雨。”
“那个男孩，瘦得跟竹竿一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女孩靠在他怀里。”
“已经昏过去了，脸色惨白惨白的，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们都以为……”
“男孩看到我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亮的眼神，比探照灯还亮。”
“他想站起来，结果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显然是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解放军同志……’他声音抖得厉害，指了指怀里的女孩。”
“‘求求你们，救救她……她……她快不行了……’“
严华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在绝境中看到那一抹橄榄绿，对于被困者而言，那就是天降神兵，是唯一的希望。
李懂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们赶紧过去检查女孩的情况，是严重脱水加饥饿导致的昏迷。”
“再晚来半天，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我们立刻给她挂上了葡萄糖，又喂了点水。”
“这时候问题来了。”
李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重。
“我们的冲锋舟上，已经救了好几个伤员和老人，实在没空间了。”
“而且那栋楼的地基被水泡了太久，结构已经很不稳定。”
“刚才我们上来的时候就感觉整栋楼都在晃。”
“多带一个人，冲锋舟的负重就多一分危险。更重要的是，天气预报说。”
“一个小时后还有新一轮的强降雨，到时候水位会再次暴涨，这栋危楼随时可能塌方。”
“队长当机立断，说：‘情况紧急，我们先带一个走！”
“小伙子，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联系下一批救援队过来！’”
“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先救那个男孩。因为女孩已经昏迷了。”
“暂时没有意识，而男孩还清醒着，他能感受到等待的恐惧。”
“更何况，他是男人，我们下意识就觉得他应该比女孩更能扛。”
“可那男孩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李懂的眼眶有些发红。
“‘不，带她走。’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先救她！我没事，我能等！’”
“我们一个队友劝他：‘小兄弟，你女朋友已经昏迷了，她不知道。”
“你先走，我们保证，一定会回来救她！’”
“男孩还是摇头，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女孩放平，想让她躺得舒服一点。”
“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说：‘正因为她不知道，才要让她先走。’”
“‘如果她醒着，她肯定不会自己走的。’”
“‘同志，你们不用劝我。我是个男人，我得保护她。’”
严华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是个男人，我得保护她。
多么朴实的一句话。
可从那个朝不保夕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却重逾千斤。
再对比远处那个为了几块压缩饼干，就眼睁睁看着女友陷入绝境的周方顺……
这他妈的……也配叫男人？
严华的眼神，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李懂的叙述还在继续，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就在我们准备强行带那个男孩走的时候，那个昏迷的女孩，悠悠转醒了。”
“她可能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也可能是输了葡萄糖，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一睁眼，看到我们，又看了看身边的男孩，立刻就明白了。”
“她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男孩急了，‘你听话！他们很快就回来接我了！’”
“‘我不信！’女孩哭着喊，‘你骗我！这楼快塌了，我都知道！”
“要死一起死，我绝不自己走！’”
“他们俩就那么在天台上吵了起来。一个拼了命地想让对方活，一个拼了命地要跟对方死。”
“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全看傻了。”
“我当兵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那一刻，我真的……我真的绷不住了。”
李懂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那女孩死死抱着男孩的腰，说什么也不松手。‘你休想把我一个人推下去！”
“你今天要是敢让我自己走，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神告诉我们，她真的会那么做。”
“我们队长都急了，冲着他们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吵！再不走，两个都得死！’”
“可没用，那女孩铁了心了。”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那个男孩，突然笑了。”
“他捧着女孩的脸，很温柔地帮她擦掉眼泪，说：‘好，傻瓜，不走了，我们不走了。”
“我们一起等下一班船。’”
“女孩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男孩的语气无比肯定，‘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
“他安抚了好一阵，女孩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然后，男孩抬起头。”
“对我们队长说：‘同志，麻烦你们了，给我们留点水和食物好吗？我们等下一批。’”
“我们还能说什么？只能照办。留下了急救包和仅剩的一点压缩饼干。”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开，去通知下一批救援队的时候，那个男孩。”
“突然从我们背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把那个女孩朝我们这边推了过来！”
“‘接住她！’”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快走！走啊！！！”
我们几个下意识地接住了被推过来的女孩，她整个人都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那个男孩，在推开她的瞬间，就转身跑到了天台的另一边，离我们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