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金节翌日,宜修携明曦、弘昭、嘉珏与淑媛一同入宫,专程前往贵妃宫中请安叙旧。
贵妃多日未见这群孩子心底惦念许久,见面便忍不住轻声埋怨。
“你平日里总拘着孩子们少进宫走动,如今太妃缠绵病榻,宫里正需晚辈承欢尽孝,让孩子们常来慈宁宫走动露面,于人情世故、长远后路,皆是益处。”
宜修浅淡一笑,呈上亲手带来的新鲜果品:“娘娘请看,院中石榴今年收成极好,果肉饱满清甜,特送来请娘娘尝尝鲜。”
贵妃挨个搂过孩童亲昵疼爱,听闻枝头石榴皆是几个孩子亲手采摘,还未入口,心头已然甜意满溢,备下各式精致点心任由孩子们取用。
一众小辈欢喜雀跃,片刻便结伴出宫玩耍。
贵妃瞧出宜修话藏深意,当即屏退左右宫人,只留心腹林嬷嬷贴身伺候,煮茶闲谈,缓缓切入正题。
“眼下朝堂后宫,人人都在为明德格格的婚事暗自较劲。皇上私下曾流露心思,心底属意端静公主之子伊得勒。此子自幼长在京城,皇上早已打定主意,日后要扶持他稳坐蒙古王之位。”
宜妃与恪靖公主一心想让自家儿孙迎娶明德,胜算渺茫。
端敏长公主的孙儿博容,仗着太后庇护与长公主的御前分量,尚可与伊得勒分庭抗礼,勉强争上一争。
宜修轻轻失笑,语气淡然通透:“醉翁之意不在酒。端敏、恪靖争相为后辈求娶明德,哪里是真心看重这孩子本身?”
深宫皇城之中,骨肉亲情向来淡薄易碎,唯独权势利益,才是亘古不变的立足根本。
端敏纵然怜惜明德,却绝不会单纯因一份偏爱,不惜卷入储位暗流。
恪靖素有海蚌公主之称,眼界深远、算计精明,横插一脚入局,目的昭然若揭。
贵妃猛然一怔,惴惴不安追问:“难不成明德一桩婚事,会直接牵扯老四的前路走向?”
“娘娘细想便知。”宜修神色沉静,缓缓剖析内里利害,“二哥旧部残余势力,如今尽数依附观望四爷,连赫舍里氏的察岱,都亲自登门向四爷表忠心。这般盘根错节的牵绊交织,皇上怎会视而不见?”
往日里最爱牵线说媒的宜修,此刻半点兴致也无。
太子妃亡故在前,明德身世孤苦在后,这门婚事又层层捆绑朝堂党争、蒙古势力、储位制衡,早已不是单纯的儿女嫁娶。
贵妃幡然醒悟,后背阵阵发凉,总算看清这盘棋局的凶险复杂。
无论是端敏、恪靖,还是端静,背后都牵扯着庞大的蒙古部落势力。
谁家儿孙迎娶明德,便等同于与四爷缔结隐形同盟。
纵使胤禛无心结党,可落在康熙眼中,便是藩王勾结、势力壮大、羽翼渐丰。
胤禩失势获罪,正因朝臣依附、党羽林立,触了帝王忌讳。
废太子胤礽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皇上素来忌惮皇子势大,又怎会容许胤禛重蹈覆辙?
万千思虑转瞬而过,贵妃紧紧攥住宜修的手,神色焦灼:“既然局势这般凶险,你与老四,可有周全对策?”
宜修眸色微沉,从容回道:“如今弘皓早已定下科尔沁小郡主,嘉瑗与布琳婚约既定,梧云珠也早已婚配蒙古额驸莫日根。四爷名下子嗣姻亲,早已与蒙古各部牵丝挂钩,若是再让明德落入蒙古派系手中,再度加深羁绊,皇阿玛必然心生忌惮,借机打压制衡。”
两世浮沉,步步惊心,宜修早已深谙帝王心术与权谋规则。
凡事过犹不及,锋芒过盛必遭折损。
贵妃身居后宫多年,比谁都清楚君心难测、制衡之道:“难题摆在眼前,明德婚事悬而不决,皇上日日烦心,几位公主又闹至太后跟前僵持不下,咱们又该如何破局?”
“娘娘可曾发觉?”宜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摩挲着杯身喜鹊纹样,语气笃定,“静妃与端静公主,从头到尾都太过安分。只反复提及伊得勒的婚约,从不主动争抢,也不曾在太后、御前据理力争。”
贵妃眸光一闪,豁然开窍:“莫非端静才是暗中破局之人?”
“端静公主心思通透清醒。”宜修缓缓道,“她只求儿子伊得勒长久圣心稳固,在乎的是帝王与四爷的照拂,从不会执着于非娶明德不可。单凭她一人,固然压不住端敏与恪靖的强势相争,可她们,终究太过心急。”
她话锋一转,淡淡补充:“即便明德免去远嫁蒙古的宿命,也绝不会仓促许给任意一方。二哥尚且在世,皇上念及父子情分,断不会全然无视二哥的心意。”
贵妃心头骤然灵光乍现,猛然惊呼:“难不成……老四打算将明德,重新许回赫舍里氏?”
“娘娘觉得,此计不妥?”
“法子自然绝佳。”贵妃稍稍平复惊色,蹙眉思忖,“只是如今赫舍里氏日渐凋零,族中仅剩察岱撑持门庭……”
“察岱膝下嫡幼子,年岁刚好长明德两岁,年岁相当,门第相合。”
贵妃转瞬眉眼舒展笑意渐生,连连拍着宜修手背赞许:“这般说来,倒是一门天作之合。”
赫舍里氏如今后继乏力、人才凋零,若是能迎娶和硕格格明德,必定能重振门楣。
再加上胤禛暗中扶持,数十年内,昔日望族便可恢复鼎盛光景。
明德嫁回母族,必然被赫舍里一族奉若珍宝、悉心呵护,一生安稳无忧。
胤礽得知,也定会欣然应允,既能留女儿在京,照拂母族,又不会让老四沾染蒙古势力,引来帝王猜忌。
宜修唇齿轻咬,神色微凝:“计策虽好,却还有一桩棘手难题,必先妥善解决。”
“何事阻拦?”
“伊得勒。”宜修直言,“皇上对他寄予厚望,一心想借联姻稳固蒙满关系,执意要为他安排一门亲上加亲的婚事。只要伊得勒婚约未定,明德的归宿便会一直被牵制,无从另行议亲。”
贵妃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宁楚克格格如何?品貌家世皆是上等,正好匹配。”
宜修无奈摇头:“万万不可。若是打宁楚克的主意,以惠妃的性子,必会与咱们彻底翻脸,拼死相争。”
想起惠妃平日里绵里藏针的手段,贵妃只得作罢,又接连细数思泰、念佟、乌林珠几人,皆被宜修一一否决。
荣妃、宜妃皆是后宫老牌妃嫔,各自盘算极深,万万不会轻易让出自家晚辈婚事,无端卷入纷争。
贵妃眉头紧锁:“这也不妥,那也不行,总得选出一位合适宗室女子,我才好向皇上进言周旋。”
宜修抬眸,语气平静笃定:“十一。”
贵妃骤然一愣:“高贵人所生的小十一?岂不是辈分不合?”
“我满人习俗,向来不拘泥世俗辈分。”宜修幽幽抿了一口茶,“伊得勒的真实身世,你我心知肚明,本就不必死守寻常规矩。”
贵妃悠悠长叹一声,“比起宗室孙女,亲生女儿自然更为亲厚。小十一早前被瑚图里推落湖水,常年缠绵病弱,身子亏损,婚事早已成了太后与皇上的心头难事。
将她指婚伊得勒,既能圆满帝王心中的蒙满联姻之计,又能为小十一寻得安稳归宿,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