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太妃柔声开解过后,明德不再一味抵触婚嫁相关的谈论,心结稍稍松动。
明德红着眼眶依偎在太妃怀中,稍稍平复心绪,抬眸时敛去满身阴郁,带着几分刻意的审慎与淡然,从容上前与博容见礼。
博容眉眼温润,浅笑颔首,拱手郑重回礼,随即递上一物,举止谦和周到。
“表妹安好。我初入京城,仓促之间来不及亲自祭拜二舅母,便一早走遍街巷,寻来新麦与野菜精制的馓子,权当供品,劳烦表妹代为供奉在灵前,聊表晚辈心意。”
这般细致周全的举动,瞬间抚平了明德心底的隔阂与抵触。
她神色柔和几分,亲手为太后、太妃、端敏与博容奉上茶点。
纵使这场相见暗藏姻缘算计,可初次碰面便能顾及她丧母之痛,惦记亡母祭拜礼数,足见此人用心周全。
再加上博容容貌清俊、性情温良,行事斯文有度,明德心底,已然不排斥这份刻意的示好。
端敏瞧着二人相处融洽,眉眼笑成一团,正打算趁热打铁,再多夸赞自家孙儿几句,偏巧殿外脚步声响起,胤祺领着恪靖之子根扎布多尔济缓步入内。
一瞬间,端敏面色骤冷,眸光锐利如刀,一道道冷冽眼刀直直扫向胤祺,满心火气翻涌。
明摆着是当众截胡、虎口夺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争抢明德这门亲事,当真胆大妄为。
胤祺浑身发紧,暗自把恪靖与自家额娘埋怨了千百遍,脸上堆起温顺讨好的笑意,“皇玛嬷安,孙儿今日带恪靖长姐的长子,入宫前来请安。”
根扎布多尔济依礼上前,规规矩矩打千叩拜:“孙儿根扎布多尔济,拜见太后、太妃娘娘,祝二位福寿绵长,康健无忧。”
太后神色和煦,温声免礼,招手唤少年近前问话,殿内氛围一时看似平和融洽。
唯有端敏处处透着冷意,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何时抵京的?入宫请安这般大事,怎不提前递帖知会,全无半分规矩分寸。”
话落,又是几番冷眼斜睨,若不是太后与太妃在场压着场面,以她向来火爆的性子,只怕早已扬鞭呵斥,好好教训一番。
连当朝帝王她都敢直言顶撞,岂会忌惮一个后辈?不敲打一番,旁人还当她端敏软弱可欺。
胤祺连忙陪笑圆场,三言两语将缘由推给恪靖,只说是公主刚回京团聚心切,仓促之间临时起意,万般皆是长辈安排,自己不过奉命行事,全然置身事外,极力撇清干系。
端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淡淡开口:“既是初见,身为姑祖母,自该备上见面礼。孩子,近前来。”
胤祺心头微松,只当她打算缓和态度,连忙催促少年上前谢恩。
谁知根扎布多尔济刚走到近前,端敏话锋陡然一转,冷言厉色,句句针砭:
“入宫行礼,只知叩拜太后与太妃,全然无视长辈排序,长幼尊卑都忘了?
明德乃是和硕格格,身份尊贵,你无爵无职,见了宗室格格不知请安问礼,礼数何在?
念你初入宫廷,不懂规制情有可原,本宫便不多加苛责。但你要记牢,京城宫闱规矩森严,并非人人都能随意踏入,君臣尊卑、上下礼法,半分都疏忽不得。”
一番不留情面的训诫,字字锋利,直斥少年失礼浅薄。
根扎布多尔济脸色瞬间惨白,身形微微发颤,手足无措立在原地,难堪至极。
胤祺见状立马缩到太妃身侧,装起安分鹌鹑,低眉顺眼,半点不敢插话解围。
明德轻执绢帕掩住唇角,眼底浮起几分淡淡的嘲弄与清冷,慢悠悠开口补了一句:“姑祖母苦心提点,这般教诲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小郡王该心怀感念,牢牢谨记宫规礼数,才不算辜负长辈一番苦心。”
她看得通透明白。
端敏姑祖母带博容入宫,事前有礼有节,事事周全,纵然提及婚事,也尚且留有余地。
可恪靖姑姑人未露面,便急着打发儿子前来抢缘算计,未免太过心急。
纵然她生母早逝、生父失势,处境窘迫,却也绝非任人随意摆布、任由旁人瓜分算计的棋子。
四婶往日提点之言犹在耳畔: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今日若是一味隐忍退让,日后只会沦为各方势力争相拿捏的靶子,人人都想借着她的婚事谋取私利。
胤祺默默旁观全程,暗自感慨,明德这般口齿伶俐、绵里藏针的模样,分明是尽数得了四嫂宜修的真传。
根扎布多尔济惊惶难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早知晓端敏长公主性情刚烈、不好招惹,却万万没料到,看似安静柔弱的明德格格,初次相见便言语带刺,处处针锋相对。
但他自幼跟随恪靖长大,深受这位素有海蚌公主之称的母亲熏陶,心性坚韧,城府颇深,绝非轻易受挫认输的性子。
转瞬之间,少年便收敛慌乱,神色沉稳下来,郑重屈膝跪地:“姑祖母教训的句句在理,是晚辈失礼在先,甘愿受教。多谢姑祖母悉心提点,晚辈定铭记在心,恪守礼法。”
不卑不亢,顺势认错服软,悄然化解眼前窘境。
太后瞧在眼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恻然。
她偏袒疼惜端敏,却也怜惜各家晚辈。恪靖好不容易归京,亲生儿子却在宫中被当众训斥为难,着实太过难堪。
当即柔声开口打圆场:“好孩子快些起身,来乌库玛嬷这边。这儿备了奶饽饽与热奶茶,尝尝滋味,放宽心神。”
太后亲自出面缓和僵局,层层威压顷刻消散。
纵使端敏满心不悦,明德暗藏抵触,也不可能当众拂了太后情面,只能就此作罢。
端敏死死盯着少年良久,牙根咬得发酸,满心不甘。
没想到精心布局,反倒让这小子从容周旋,稳稳站稳脚跟,着实是奇耻大辱。
明德心头暗自轻笑,眸光冷冽流转。
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将算盘打到她身上,未免太过轻视她。
这场看似和气的会面,终究在暗流涌动中草草落幕,不欢而散。
自此,各方心思彻底摆上台面:端敏铁了心要为孙儿博容争取明德,恪靖母子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分毫,两大势力正面对峙,寸土不让。
宜妃也暗中入局,日日借着请安为由往来乾清宫,送汤递点心笼络帝心,又命五福晋登门拜访宜修,百般说好话,竭力为根扎布多尔济铺路。
太后更是日日在康熙耳边念叨不休,软磨硬泡,只求一道旨意,保明德此生不必远嫁草原。
端敏与恪靖更是轮番往乾清宫奔走,各执一词,互相制衡拉扯,搅得康熙日日头疼不已。
帝王忍无可忍,索性将宜妃、端敏、恪靖一并训斥一通,才算勉强消停两日。
风波未平,新事又起。
没等朝堂后宫缓过劲,静妃旧事重提,再度说起伊得勒小郡王的旧婚约,就连端静公主也入局,帝王越觉棘手。
一时间,三方势力各怀心思,互相牵制,明德择婿的拉锯之争,正式拉开帷幕。
而身为所有事端中心的明德,反倒一如既往,日日安心守在太妃榻前贴身照料,外界风波喧嚣扰攘,仿佛都与她毫无干系。
太妃身处局中,看不清各方深层算计,连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直至收到宜修暗中传来的书信,得知一切皆在谋划之中,不必慌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静静等候棋局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