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轻轻一叹，缓缓开口：“明德这孩子的过往，哀家和皇上都心知肚明，只是皇家家事牵扯繁杂，旁人不便贸然插手。
幸而你四侄媳妇重情重义，记挂着太子妃临终托付，费心管教提点，才一点点磨平她周身戾气，将性子引回正途。
你安布时常念叨，后宫一众皇子福晋里，唯独四儿媳最是重情守心，难得可贵。”
端敏闻言若有所思，随即话锋一转，慢悠悠提起自家孙辈：“我家二孙今年一十二岁，年岁与弘晖、弘春相仿。
此番我回京之前，便特意叮嘱额驸，将这孩子一并带来京城，打算让他留入京城国子监读书，常与几位表哥表弟相伴往来，开阔眼界。”
太后来了兴致：“孩子唤何名？怎不曾见你带入宫中来？”
“大名卓力格，汉名博容。”端敏浅笑道，“额驸赶路途中染了风寒，一路耽搁迁延，昨日才堪堪抵京，现下还在府中休养整顿，我本打算明日便领他入宫觐见，给皇额娘与安布请安。”
太后眉宇间浮起几分忧色：“你额驸年纪渐长，风寒小病也万万疏忽不得，速速传太医上门诊治才是。”
“这点女儿早已办妥。”端敏回道，“入宫前我便禀明玄烨，太医院的太医已然前去诊脉开药，好生调理着。”
太后微微颔首，面色悄然沉下，目光淡淡扫了端敏一眼，心思透亮如镜。
端敏突然主动提及孙儿留京，用意再明显不过，分明是想为卓力格求取明德的婚事。
太后心底虽有几分不喜这般贸然算计，可冷静细想，却又暗暗认同这份盘算。
嫁与博容留居京城，既能免去远嫁蒙古、骨肉分离的宿命，又能让保成宽心。
太后侧头看了眼榻上安然浅眠的太妃，压低语声缓缓发问：“你这孙儿品性如何，性情脾性算得上安稳？”
端敏心头一喜，瞬间领会太后心意，眉眼笑意渐浓，细细娓娓道来：
“这孩子自幼偏爱文墨，笃信推崇汉家儒学，还特意取自《后汉书》典故，自取汉名博容，取懿德广纳、温润包容之意。
周身气质全然不似蒙古儿郎的桀骜奔放，反倒一身书卷清雅，性子温和内敛，沉静又懂事。
他是家中次子，无需扛起部族重担，我们也从未强求他弯弓骑射、征战立业，只求他安稳度日、随心随性便好。”
太后听罢心头大喜，当即再三嘱咐，务必明日带博容入宫觐见，亲自把关相看。
倘若品性才学当真如端敏所言那般温润端方，那这门婚事，便有十足商议的余地。
明德如今身世尴尬、处境微妙，早早敲定一桩稳妥合适的姻缘，既是眼下的安稳退路，亦是往后一生的长久保障。
转瞬颁金节将近，秋意渐深，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紫禁城内却不因秋风萧瑟而冷清，反倒因一众公主归京，处处热闹纷繁、暗流涌动。
荣妃、宜妃、静妃、郭贵人等人齐聚往来，一边忧心太妃日渐衰败的身子，一边借着骨肉团聚的暖意，暂且抚平心底愁绪。
端敏欲让次孙博容迎娶明德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内外。
纯禧、荣宪心性通透，对此事淡然处之，并无多余念想。
唯独端静与恪靖两位公主，坐不住了。
恪靖匆匆赶往翊坤宫，当面直言：“额娘，安布，我长子根扎布多尔济，今年恰好也是十二岁，年岁相当，品行端正，为何不能由他迎娶明德？”
宜妃无奈轻叹，满脸为难：“这事怕是万万行不通。太后素来偏疼端敏长公主，她在御前说话的分量，旁人根本比不了。
就算让你五弟前去太后跟前举荐，也未必能争得过端敏，反倒会无端结怨，得罪这位性子刚烈、行事无忌的长公主。
你又不是不知，端敏连当朝皇子都敢当众驳斥，一旦结下嫌隙，后患无穷。”
恪靖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可明德这门婚事背后牵扯的利弊实在诱人，相较之下，得罪端敏的风险，反倒不值一提。
“额娘，女儿并非一时私心。”恪靖拉着宜妃落座，压低声音细细剖析时局，
“如今朝堂储位之争愈发明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后胜出的只会是四爷与八爷二者其一。
五弟素来置身事外、不涉党争，无论最终谁登大位，都会念及情分，善待翊坤宫一脉。
可偏偏九弟一意孤行，死死依附八爷，深陷漩涡难以脱身。”
宜妃指尖攥紧丝帕，闭眸苦笑，无奈接话：“我何尝不知，你九弟早已绑在八爷船上，再也下不来了。”
“正是如此。”恪靖眸光一沉，语气凝重，“倘若八爷一朝落败，四爷必然清算旧党、连根拔起，九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咱们翊坤宫也会被无端牵连。
万幸五弟妹、九弟妹素来与四福晋交好，勉强维系几分薄面，可这份交情太过浅薄，根本不足以保全一族安稳。”
宜妃眼底精光一闪，瞬间看透其中关节：“若是你的长子能迎娶明德，一切便截然不同。
四福晋素来疼惜明德，念及这层姻亲羁绊，来日自然会多番照拂。”
天下为人父母，皆会为子女前路步步筹谋。
胤祺置身事外，宜妃从不担心他的安危；可胤禟深陷夺嫡乱局，她不得不未雨绸缪，提前铺好后路。
恪靖的提议，刚好戳中她的顾虑与私心，难免心动不已。
权衡利弊过后，宜妃当即唤来胤祺，命人将恪靖长子根扎布多尔济带到跟前，勒令他次日带着孩子前往慈宁宫请安，借机在太后面前刷存在感。
胤祺左右为难，满心抵触，既不赞同额娘与四姐的算计，更不敢轻易招惹脾气火爆的端敏长公主。
奈何宜妃、郭贵人与恪靖态度强硬，层层施压，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默默隐忍，不敢有半句反驳。
另一边慈宁宫中，太后与太妃一同细细打量端敏带来的孙儿博容。
少年一身清雅素衣，周身书卷气浑然天成，言行进退有礼，谈吐温和有度，当真如端敏所言，一派君子如玉的温润模样，两位长辈越看越是满意。
太妃笑着招手唤来明德，贴着她耳畔柔声低语：“这孩子往后会留在京城，入尚书房与弘晖、弘春一同读书，长久定居皇城，不会远赴草原。”
明德神色沉静淡然，轻轻摇头：“小乌库玛嬷，我额娘离世未久，眼下无心思虑婚嫁之事，只盼着您身子安康，岁岁无忧。”
太妃满心怜惜，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语气慈爱又怅然：“我明白你的心思。可女孩子终究要寻一处归宿，比起远赴蛮荒草原、一生漂泊，我更盼你长留京城。
不必重走我与你乌库玛嬷的老路，年少远嫁，困于宫墙，念断故土，一辈子身不由己。”
窗外金黄的银杏叶飘扬而落，太妃望着这一幕，没有再多逼迫缓缓宽慰：“时日尚且充裕，你慢慢思量，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何种人生。心中有了方向，脚下的路，才能走得安稳坦荡。”
明德俯身，轻轻拢住太妃枯瘦的手，眼底藏着浅浅落寞：“我只想要身边疼爱我的亲人都好好的，再也不想经历生离死别。”
“傻孩子，生死离别本就是人世常态。”太妃心头愈发疼惜这个早失慈母的姑娘，耐心劝解，
“你也要多为僖嫔、为明曦盘算。倘若你远嫁蒙古，明曦虽有四福晋照拂，可僖嫔孤身一人，往后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你若是远赴草原，必然牵动废太子心绪，届时朝堂动荡，难免再起风波，得不偿失。”
太妃已收到宜修暗中递来的书信，字字恳切，句句周全。
她辗转思索良久，终究心甘情愿入局。
大限将至，时日无多，若能借着最后的余力，为无依无靠的明德，谋一份安稳顺遂的余生，她这一生也算善始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