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眸光微动,微微凑近贵妃耳畔,压低语声悄然补道:“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西北边地暗流汹涌,战火将近,朝廷必然要收紧对蒙古各部的管控,以防边疆双线起火、腹背受敌。”
“这些年来,端静公主坐镇固伦公主府,一路打通东接喀尔喀、南连藏地和硕特、北抵西伯利亚、西通哈萨克的要道,无形之中,稳稳扼住准噶尔的咽喉要害,为大清北疆安稳立下大功。”
“倘若再添一位皇家公主远嫁漠北,再造一座固伦公主府……其中利弊分量,皇上心中自然有数。”
贵妃心头一震,寒意与动容交织。
这般庞大的地缘利益摆在眼前,帝王如何能不动心?
即便知晓此事有内情又如何?知晓老四夫妻另有盘算又如何?
利益高于一切!
贵妃几番思忖过后,不得不折服于老四夫妻的眼光之下,怕是连皇上都会赞叹这番长远布局。
有大局观这四个字,足以拔高老四在帝王心中的地位——
喀尔喀蒙古地处极北,大漠阻隔山海遥远,历来自治性极强,朝廷管束有限,远不如漠南蒙古那般直接辖制。
一旦西北战事爆发,比起宗室格格的寻常联姻,以嫡出公主抚蒙和亲,方能真正拉近蒙满羁绊,稳固北疆藩属。
端静一座公主府稳稳牵制西域各部、震慑草原势力,若是再添一处……大清对西北的掌控力,便能再上一层。
世俗辈分礼法,在军国大势面前,不值一提。
皇家婚嫁本就以权谋为先,皇子公主的姻缘,从来由不得个人心意。
更何况皇上与太后本就是表姐弟,亲缘辈分早已模糊,照样相守半生,尊卑有序。
两相权衡,眼下让十一公主下嫁伊得勒,远比牺牲明德划算得多。
既能借和亲稳固蒙古、为西北用兵铺路,又契合帝王忌惮皇子结党、不愿分权制衡的心思,一举数得。
宜修挽住贵妃臂弯,笑意温婉从容:“十一公主与伊得勒这门亲事,还需娘娘在御前委婉提点,暗中成全。”
“放心便是。”贵妃含笑应下,随即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只是明德若终归赫舍里氏,端敏长公主必定心生怨怼。那位性子刚烈执拗,向来不好相与,难免会记恨你与四爷。”
宜修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算计的浅笑,早有万全对策:“正因如此,我打算为弘晁求取一门婚事,两相制衡,化解嫌隙。”
贵妃微微一怔,一时没想清弘晁年岁:“弘晁如今……”
“今年刚满七岁。”宜修从容接话,“端敏长公主膝下有一位嫡亲孙女,乃是其长子唯一的嫡女,自幼养在长公主身侧,乖巧柔顺,心性纯良。长公主日常鞋袜,都是她亲自缝制孝敬。”
宜修心中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分毫不漏。
庶子弘晁定下蒙古嫡系贵女,一来安抚端敏,消解夺婚之怨;二来提前划定界限,断了弘晁日后争储的可能。
皇孙迎娶蒙古郡主,与蒙古额驸尚主全然不同。
前者受限更深、牵绊更重,恰好能将一切潜在隐患,掐灭在萌芽之初。
贵妃点头,能静心习女红、恪守孝道的姑娘,品性定然不差。
宜修连庶子后路都谋划周全,待人处事妥帖周全,任谁也挑不出错。
“此事好办。”贵妃颔首应允,“明日我便去往慈宁宫,借着闲谈慢慢铺垫,促成这门缘分。”
“劳烦娘娘费心。”宜修浅笑道,“过两日,我也会亲自去往翊坤宫走动一二,理顺各方情面。”
贵妃眯起眼眸,满面和煦笑意,感慨连连:“你当真是八面玲珑、处事周全。四爷性子冷硬寡言,不懂圆滑周旋,若没有你在身后步步筹谋、打理内外,怕是早被一众皇室亲眷孤立排挤,寸步难行。”
贤内助的分量,于胤禛而言,不言而喻。
单凭他清冷孤高的脾性,若无宜修周全维系人情往来,断然走不到今日。
隔日一早,宜修带着明曦备上礼品,登门探望刚出月子的五福晋。
屋内暖融融一片,小小的嫡子安卧摇篮之中,小手小脚轻轻晃动,咿呀软语,惹得五福晋满心柔软,眼底皆是慈母温情。
明曦奉上亲手缝制的小布偶,湛蓝漳绒为底,绣满星纹,金线勾勒纹路,闪闪精致可爱。
摇篮里的孩童目不转睛盯着鲜亮的小布球,小嘴微张,口水直流,憨态十足。
五福晋笑着替幼子擦拭嘴角,连忙招呼二人落座闲话:“四嫂,这两个月可把我闷坏了,府里嬷嬷看管严苛,半步都不许外出。”
“如今不比当年生弘晏之时。”宜修伸手取出嵌珠金镯与天蓝瓜皮小帽,温柔替孩童穿戴妥当,语气温和劝解,“年岁不同,身子底子也不一样,嬷嬷们谨慎照料,也是为了你长远康健。”
说罢,她话锋微顿,意有所指:“也好在你闭门静养,避开了外头的纷纷扰扰。不然宜妃娘娘交代下来的琐事,反倒让你左右为难。”
五福晋无奈轻叹,满脸倦意:“四嫂,实话说,我半点不想掺和这些是非。恪靖姐姐一心想让自家儿子求取明德,说到底与我、与五爷毫无干系。”
她心思透亮,不愿为了旁人的私欲,损耗与妯娌间的情分,更不想像胤祺那般,夹在宜妃、恪靖与端敏之间左右受气。
索性借着坐月子为由闭门谢客,远离纷争。
这般看似消极避世,却是眼下最安稳省心的法子。
外头胤祺两头受气、动辄挨训,她却安居府中逗弄幼子,清闲自在。
宜修笑意愈发温婉,心中了然。
她平日待人宽厚,出手大方,府中红白喜事、生辰节庆,礼数从无怠慢,与诸位妯娌素来和睦。
倘若五福晋一时糊涂,贸然为根扎布多尔济说情,二人之间难免生出隔阂。如今她明智抽身,反倒保全了彼此情分。
“我今日前来,也是特意与你通个底气。”宜修放缓语气,温和叮嘱,“明德婚事牵扯甚广,我与四爷都刻意避嫌,从不插手。日后若是有人登门托你说项,只管以此推脱,不必勉强自己。你素来爱热闹,等身子痊愈,三弟妹、七弟妹她们,日日都盼着与你相聚闲话。”
五福晋鼻尖一酸,眼底泛起湿意。
偌大皇家后院,人人各怀心思,唯有几位妯娌真心待她。
恪靖强势自私,刚一回京便强行施压,全然不顾她的处境难处,两相高下立判。
宜修见状,顺势提起另一桩安排:“对了,恪靖还有一位年幼小女。十二弟胤裪家的天保,品性端正、稳重靠谱,倒是难得的良配。”
五福晋先是一愣,转瞬恍然顿悟,瞬间看透其中深意:“四嫂的意思是,明德那边彻底断了恪靖的念想,转而用她小女儿的婚事做补偿,两相交换,互不纠缠?”
“二嫂离世未久,尸骨未寒。”宜修眸色微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若太子妃尚在,借恪靖十个胆子,也不敢打明德的主意。”
说到底,不过是欺负明德丧母孤苦、生父被废,无依无靠,才肆意拿捏算计。
端敏争抢姻缘尚且存几分怜惜晚辈的真心,恪靖步步紧逼,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棋局已开,避无可避。
恰逢十二阿哥胤裪近来频频求教,忧心两位嫡子前路难行,这桩连环算计,恰好能一举摆平各方纠缠,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