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十二福晋,着实是拎不清到了极致。
明知自家夫君胤裪、其父马齐,皆对孟古青赞不绝口,她反倒愈发钻牛角尖,满心妒火无处宣泄。
孟古青入府时日尚浅,十二福晋已然偏执疯魔,甚至险些将自幼养在跟前的嫡子天保溺杀在别院池中。
吓得胤裪连夜将天保接回身边亲自看管,也由此揪出了一桩隐忧。
这些年来,十二福晋常年将满心怨怼与偏激言语灌输给年幼的天保。
日积月累,令孩子性情阴郁乖戾,心底早早埋下隔阂,极度敌视定妃与幼弟弘易。
不过短短数日,天保便当众推倒弘易,口出恶言,骂他是祸事缠身的扫把星,克人克家,更是出言诅咒定妃早逝。
这般忤逆刻薄,若是旁人所出,胤裪早已动了雷霆之怒。
碍于骨肉血脉,他只得又训又罚,苦心劝导,耗费近半年心血,才勉强将孩子的性子稍稍掰正几分。
可幼时根深蒂固的偏见难以根除,天保心底的阴霾久久不散。
胤裪日日寝食难安,既怕来日天保一时冲动,对弘易痛下狠手,又愧疚于长子常年缺爱、性情扭曲,左右为难。
弘易是他心尖上最疼爱的幼子,再加孟古青时常枕边细语提点,权衡再三,胤裪终究下定决心,递折上奏,请康熙下旨,提前为弘易册封世子,稳固名分。
随后又与马齐彻夜商议,狠下心肠,将十二福晋送往盛京静养,交由富察氏族人严加看管,此生不得随意踏回京城半步。
唯独长子天保,成了胤裪最大的难题。
性情难驯,心结难解,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威胁到弘易的世子之位。
他苦思多日毫无头绪,最后只得寻来孟古青商议,思来想去,唯有效仿旧例,向外求取对策,登门向宜修问计。
宜修听闻来意,只觉来得恰到好处,正中下怀。
她稍加提点,一语点破关键:为天保早早定下一门蒙古嫡女亲事,迎娶蒙古郡主为正妻。
一来能以藩部姻亲锁住前程,保他一生安稳富贵;二来借外族婚约划清界限,消解他对弘易的嫉妒与敌意,彻底掐灭内斗隐患。
而最合适的人选,再明显不过——恪靖公主的小女儿。
借旁人之手化解风波,顺势平衡各方势力,还能落得周全人情,宜修早已炉火纯青。
胤禛得知全盘谋划忍不住暗自感慨,此生得宜修相伴,实乃大幸。
有如此贤内助,心思缜密,谋事周全,方能在步步荆棘的皇室纷争里安稳从容。
五福晋贴心为宜修揉捏肩头,眉眼间满是恳切感激:“多谢四嫂顾全大局,念着我与五爷的情分,没有当众驳掉恪靖的颜面。”
她虽不算心思深沉,却也分得清好坏轻重。
宜修虽婉拒了恪靖长子求取明德的念想,却另辟蹊径,用一桩对等婚约作为补偿,既守住了底线,又给足了翊坤宫一脉体面,不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都是一家人,何苦互相为难。”宜修淡淡一笑,话锋一转,顺势提起一桩后宫旧议,谈及宜妃与郭贵人,一心想为早夭幼子过继子嗣、延续香火的心思。
五福晋闻言脸色一沉,撇着嘴满心闷气:“道理我都懂,按理不该推脱。恪靖此番回京,事事强人所难,处处算计插手,我心里终究别扭。说是我赌气也好,矫情也罢,总之,我不愿让她们事事顺心。”
宜修眉眼弯弯笑意藏着几分了然的玩味:“如此一来,宜妃与郭贵人免不了要失落惆怅,恪靖怕是也要一并被迁怪牵连。只是行事切记分寸,她们终究是长辈,言语分寸留上三分,莫要太过尖锐。”
人皆有私心,幸灾乐祸本就是人之常情。
“本来就是恪靖无事生非,凭什么要我忍气吞声。”五福晋底气十足。
常年受宜修、八福晋提点熏陶,她早已褪去往日怯懦,深谙后院周旋之道。
应付宜妃一众长辈,自有章法底气,半点不惧刁难。
宜修温声叮嘱:“皇上素来看重孝悌伦常,守住分寸,适可而止,方能保全你与孩子们安稳无虞。”
五福晋乖乖点头,这点轻重利弊,她心里清清楚楚。
转瞬两日过去,朝堂后宫风波不断,诸事缠身,直搅得康熙心烦意乱。
恰逢弘晖、弘春去往慈宁宫轮流侍疾,无暇近身,康熙索性传下口谕,当晚移步咸福宫,去贵妃处用晚膳散心。
贵妃一身素色淡雅旗装,神色温婉柔和,正柔声喂着十一公主用点心。殿内静静坐着风韵犹存的通嫔,还有敛眉低目、一身粉妆沉静立在一旁的高贵人。
小十一软糯乖巧,依偎在贵妃怀中,甜甜笑道:“多谢贵妃娘娘疼我,十一最喜欢娘娘了。”
软糯童言惹人怜爱,贵妃顺势将人搂紧,笑着取出两匹上好浮光锦、两副翡翠玉镯,嘱咐高贵人好生收存,留给十一添置穿戴。
通嫔常年照看十一,此刻眉宇间满是愁绪,忧心忡忡开口:“邓太医再三叮嘱,入秋天寒,公主自幼落下的喘疾极易反复。孩子身子孱弱,这般境况,嫔妾实在忧心难安。”
高贵人外表沉静无波,心底早已恨意翻涌。
当年瑚图里将十一推落湖水,落下终身顽疾,这笔仇她牢牢记在心底,恨不得即刻报复。
奈何自身位份低微、根基浅薄,唯恐一时冲动,反倒连累女儿前程,只能强行隐忍。
贵妃轻轻抚过十一圆润的小脸,轻叹出声:“我执掌六宫,代管诸事,也算一众皇子公主半个额娘。你们若是放心不下,我便可向皇上请旨,将十一记在我名下教养。日后便能按半幅固伦公主规制筹备婚嫁,身份体面,前程无忧。”
通嫔与高贵人骤然一惊,连忙起身屈膝谢恩,又连忙拉着懵懂的十一,让她唤贵妃额娘。
十一茫然懵懂,怔怔不知所措。
贵妃笑着摆手,温柔将她护在怀里:“不必拘这些虚礼。往后常来咸福宫走动请安便好,名分皆是其次,我只盼这孩子往后一生安稳,嫁得良人,平安顺遂。”
高贵人热泪盈眶,连连叩拜道谢。
她如何不清楚,贵妃这般主动示好,绝非毫无缘由。
但她出身寒微,势单力薄,两位孩子皆不由自己抚养,能为孩子谋划的本就寥寥无几。
即便这份好意暗藏算计,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背靠贵妃,既能抬高公主位份,又能得后宫最稳固的势力照拂……断然拒绝,只怕再无立足之地。
正感念之间,林嬷嬷快步入内低声通传:“娘娘,圣驾已至宫门外。”
贵妃神色从容不惊,低头温柔询问怀中孩童:“十一可想见见皇阿玛?”
“想。”小公主用力点头。
“乖孩子。”贵妃理了理衣衫褶皱,笑意温婉,“你皇阿玛也一直惦记着你,随我一同出去接驾。”
说罢,领着通嫔、高贵人一同移步迎出殿外。
高贵人紧紧攥住十一的小手,步履匆匆紧随其后。
才踏出殿门,远处便传来太监绵长的通传:“皇上驾到——”
一众妃嫔宫人齐齐收敛神色,屈膝垂首,温婉行礼:“臣妾、嫔妾,参见万岁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身吧。”康熙淡淡抬手,目不旁顾,径直迈入殿中。
高贵人依礼告退,临走前再三叮嘱十一乖乖听话,好好侍奉贵妃。
待众人散去,通嫔柔声宽慰:“妹妹放宽心,贵妃娘娘心善念慈,既然许下承诺,必定不会委屈十一。”
高贵人缓缓颔首,眼底心绪复杂,轻声应道:“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