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公主身着一袭天青色百花旗装,衣上纹样针脚细腻,朵朵繁花栩栩如生,银线暗绣缠缀其间,烛火摇曳之下,流光婉转,雅致又灵动。
久未见皇父,小姑娘满心欢喜,步履轻快跑到康熙身侧。
得了贵妃示意,红通通一张孺慕脸,乖巧捧盏奉茶、递上精致点心,“皇阿玛,这是贵额娘亲自泡的花茶。”
“贵额娘?”康熙浅尝几口吃食,眉眼柔和感慨:终究是稚子天真纯粹,惹人疼爱,待到年岁渐长,心思繁杂,便再也寻不回这份纯粹。
贵妃从容说起十一近年的身子状况:“皇上有所不知,十一前几年遭难落下旧疾,喘症缠身。通嫔与高贵人日日费心调养,才将孩子养得这般康健,只是根基受损,终究不比寻常孩童。二人忧心难安,今日特地来求到臣妾跟前。”
她放缓语气,情理兼备缓缓道来:“臣妾既是一众皇子公主的表姑母,多年代管六宫,也算孩子们半个额娘。臣妾斗胆恳请,将十一记入臣妾名下教养。”
康熙沉浸在父女温情之中,颔首应允:“你既有这份慈心,朕自然成全,断不会委屈了孩子。”
“皇上金口玉言,臣妾便斗胆,再为十一讨要一份恩典。”
贵妃接过林嬷嬷递来的百合莲子羹,抬手试了试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舀起一碗递至康熙面前,笑意从容,“十一如今已满十二,宫中上下皆以排行相称,连个正经封号名字都无,未免太过单薄,这可是皇上的疏忽。”
偌大后宫,也就贵妃敢这般直言打趣帝王。
凭着表姐妹的至亲名分,再加上胤禛与弘晖稳稳扎根御前的底气,贵妃行事愈发从容坦荡,言谈举止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自在随性。
康熙本就偏爱来咸福宫寻一份清闲松弛,闻言丝毫不恼。他抬眸细细打量眼前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心念一动,缓缓开口:“既有名分,便赐封号定名——柔慧,如何?”
“快谢过皇阿玛隆恩。”贵妃连忙示意十一上前行礼。
小姑娘眼底瞬间盛满光亮,反复默念新名,小脸染上淡淡红晕,软糯又激动:“柔慧……我以后是柔慧了。”
康熙见她这般娇憨模样,忍不住开怀大笑,伸手轻捏她的脸颊:“没错,往后你便是和硕柔慧公主,可喜欢这名讳?”
“喜欢!太喜欢了!”柔慧亲昵挽住康熙手臂撒娇,心绪翻涌,欢喜得险些言语错乱。
贵妃瞧着帝王心境正好,顺势轻轻铺垫,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无奈:“皇上,并非臣妾小题大做,只是近来后宫朝堂风气着实纷乱。明德格格尚在孝期之内,各方势力却争先恐后算计她的婚事,你争我夺,喧嚣不休。反观咱们的柔慧,比明德还年长两月,婚事前程无人过问,未免太过冷清。”
康熙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放下手中汤碗,想起端敏、恪靖、端静三方为了明德争执不休的乱象,只觉头疼难耐。
被贵妃一语点破,心中怒火更盛:“她们各自揣着私心算计,朕心知肚明。若非顾念太后与太妃的情面,早就一一训斥惩戒。”
顾及柔慧就在身旁,他压下过激言辞,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奈:“柔慧的婚事,便交由你多多费心打理。朕的金枝玉叶,断然不能潦草将就。”
“臣妾谨记圣谕。”贵妃见时机恰到好处,不再步步紧逼,巧妙调转话头,说起旁事缓和气氛,“对了,太妃娘娘病重体弱,静妃忧心十七阿哥前程,念及太妃素来疼惜皇嗣,想着暂缓十七的聘娶之事,待太妃安稳过后再行筹办,也算全一份孝心。”
提及太妃,康熙神色瞬间染上悲戚落寞。
太妃油尽灯枯,时日无多,自己也已步入知天命之年,半生离别离散,最是难掩感伤。
听闻静妃一片孝心,当即点头应允:“她思虑周全,心存仁孝,便依她所言行事。”
贵妃暗暗给柔慧递了个眼色。
小姑娘冰雪聪明,立刻会意,扬起软糯笑脸柔声发问:“皇阿玛,端静姐姐,是不是静妃娘娘所生?”
康熙望着女儿澄澈透亮的眼眸,满腔愁绪瞬间消散大半,温声答话:“正是。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我常听宫里宫人闲谈。”柔慧语气真挚,满眼向往,“端静姐姐远嫁喀尔喀,以女子之身坐镇一方,统领数万蒙汉联军,稳固北疆疆域,制衡西域各部,为大清立下赫赫功劳,是女儿心中最敬佩的榜样。”
康熙朗声大笑,满心自豪:“你这小丫头,难不成也想效仿你端静姐姐,镇守草原,为国效力?”
“嗯!”柔慧用力点头,目光澄澈坚定,“端静姐姐身为固伦公主,威仪万千,利国利民,女儿也想成为这般模样。”
康熙语重心长缓缓叮嘱:“端静能有今日的威望与功绩,一路走来步步不易。你有这份志向,便是好事。”
这些年来,端静所辖榷场源源不断向内库输送银钱,财力助力颇丰。
康熙心中对这个女儿暗藏愧疚,也因此格外厚待静妃与十七阿哥,礼遇待遇节节攀升。
柔慧温顺颔首,状似无意随口一问:“只是宫人也常说,恪靖姐姐治理部族手段更强,做得比端静姐姐还要出色,这话是真的吗?”
话音落下,康熙脸色瞬间转阴。
连日来恪靖回京后处处争强好胜,插手明德婚事,与端敏针锋相对,本就让他烦闷不已。
在他心中,几个女儿高下分明:荣宪温婉持家、纯禧恭顺和睦,是最省心乖巧的孩子;
端静凭一己之力稳住北疆、增收税源、手握兵权,是最能干靠谱的臂膀;
恪靖性情执拗刚烈,心性深沉、野心勃勃,行事叛逆不受拘束,是他最不喜的一个。
当年恪靖驻守归化城,行事强势张扬,大肆干涉部族政务,风头过盛。
康熙特意赐下“萧娴礼范”匾额,本意是敲打劝诫,令她恪守本分、收敛锋芒。
可恪靖全然不在意帝王警示,依旧我行我素,牢牢把控属地实权,连额驸都被压制得俯首听命。
论实际功绩,她的确不输端静,完全够格晋封固伦公主。
奈何父女二人隔阂深重,彼此相看两相厌,再加此番回京无端挑起纷争,直叫康熙怒火中烧。
碍于皇家体面,不好当众苛责归宁公主,才一直隐忍不发。
“休要听信宫中人闲言碎语。”康熙面色沉肃,郑重叮嘱,“明日你端静姐姐便会入宫请安,你多向她学习品性格局。恪靖性情偏执,行事偏激,万万不可效仿亲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番告诫,意味分明。
“女儿谨记皇阿玛教诲。”柔慧乖巧应声。
恰逢御膳置办妥当,她顺势拉起康熙落座,亲手布菜添饭,温顺体贴,妥帖周到。
贵妃静静立在一旁,将全程尽收眼底,心中暗忖:果然是个通透灵慧的孩子,一点就透,孺子可教。
隔日,端静公主一袭华贵朝服入宫,身姿挺拔,气度高华,眉眼间自带一方领主的凛然风华,气场卓尔不群。
彼时柔慧正在乾清宫随同伺候笔墨,初见这般明艳贵气的端静,当即看得分神,满眼崇拜,目光紧紧追随,一刻不肯挪开。
康熙笑着牵过柔慧,引至端静身前,从容介绍:“这是你三姐端静,这位是你十一妹,柔慧。”
端静抬手褪下腕间成色上乘的金丝翡翠镯,温柔套在柔慧腕上,眸光流转,“皇阿玛也太过藏私,将十一妹养得这般娇巧,常年深藏宫中,女儿竟是少有机会得见。若是早几日相见……”
话说一半,刻意停顿留白,吊足胃口。
“早见如何?”康熙顿时来了兴致,追问下文。
“若是早早结识十一妹,”端静笑意浅浅,直言不讳,“女儿也不必日日为伊得勒的婚事发愁为难。”
康熙嘴角微微一抽,无奈摇头:“你这话未免太过荒唐,胡乱牵扯辈分,不合规矩。”
“满人习俗,本就不拘世俗辈分桎梏。”端静抬手轻拂柔慧脸颊,从容辩驳,“再说伊得勒虽是唤我额娘,却并非我亲生骨肉,何来辈分错乱一说?”
康熙心知她是借机为伊得勒求取良缘,看破不说破,并未接话辩驳。
端静也不催促,依旧笑意温婉,陪着柔慧闲话叙旧,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