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带着大太太与王副官撤离。她正走向大太太藏身的那间屋子,脚下忽然被异物绊了一下。
地面杂物满布,都是方才爆炸过后,从坍塌房屋里炸出来的零散物件。而绊倒她的这件东西格外精致,是一只鎏金木盒,漆面光洁、做工考究,和满地破败杂物格格不入。
院里的其他人、大多都在收拾残局,要么惊魂未定、心神不宁,根本无人留意她的小动作。唯有站在不远处的霍东阁,看到苗云凤弯腰拾起木盒的举动,立刻走来低声提醒:“苗小姐,小心些!”
苗云凤闻言微微侧身,心中也多了几分警惕,生怕盒中暗藏毒物、暗器。她放缓动作,轻轻掀开盒盖,只见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黄绸布,绸布之间包裹着一张卷叠的纸张,边角微微外露。
她心中好奇,小心翼翼抽出那张泛黄的纸页,把盒子夹在腋下,低头仔细查看。
纸上赫然写着“正统医学源流图”,一排排历代医者名号,以毛笔工整书写,字迹清晰规整。从上至下,扁鹊、华佗、李时珍等历代名医的名号依次排列,脉络清晰。
一路向下看,两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分别是她的祖父金永尊,以及祖父的师父林敬和。
图谱记载详尽,她也曾听过前辈提及,医道祖师叶天楚门下分出两大支脉,一脉为温病派的林敬和,另一脉为灵枢派的江明川。
两支脉下又各有弟子传承:江明川座下共有两名弟子,其一便是这座宅院的主人常贵生,而排在常贵生之前的,名叫张宝坤。这个名字极为陌生,苗云凤全然不知其来历身份。
再看林敬和一脉,同样分出两支传承,一支便是她的祖父金永尊,另一支则名为武新元。
武新元究竟是谁?苗云凤满心疑惑。
祖父金永尊医术盛名远扬,常贵生也是远近闻名的医者,世人皆知。可这两位名医先辈的同门师兄张宝坤、武新元,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他们既为名门正统传承弟子,为何籍籍无名、世上无传?究竟是声名低微,还是另有隐情?苗云凤盯着图谱上的名字,看得聚精会神,满心都是疑惑。
就在这时,一道粗野蛮横的呵斥声骤然响起:“你干什么!什么东西你也敢乱拿!这是我的传家宝,你竟敢私自偷看我的宝物,赶紧给我放下!”
苗云凤骤然回神,转头望去,只见怒气冲冲快步赶来的人,正是常贵生。
此刻的常贵生气得胡须倒竖、满脸涨红,怒气滔天。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一把抢过苗云凤手中的传承图谱,连带木盒一并夺了回去。
他一边小心翼翼用黄绸布重新裹好图纸,仔细收进鎏金木盒,一边喋喋不休地怒骂:“你个死丫头,不知规矩!旁人的私藏宝物也敢随意乱翻乱看!这是我秘不外传的医道传承至宝!你看得懂吗?你们那些旁门左道的医术,本就是不入流的皮毛,也配瞻仰正统医道源流图?看完怕是要亮瞎你的眼睛!”
苗云凤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有些错愕,心中暗自无奈。
她不过是偶然捡到物件、顺势查看一眼,既不是盗取宝物,也不是窥探机密,不过是知晓了武新元、张宝坤两个陌生的医者名号罢了,何至于被如此苛责辱骂。
她不愿与心胸狭隘的常大夫多做争辩,不再理会他的怒骂,转身大步朝着屋内走去,一心只想尽快找到大太太与王副官,护住二人,速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常贵生却依旧不依不饶,紧随其后大声呵斥阻拦:“你别走!我好好一座宅院被炸得面目全非,残局遍地、损失惨重!大太太和王副官是贵客,我自然责无旁贷尽心庇护,可这场灾祸全是你引来的!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赔偿我的所有损失!”
苗云凤心中了然,自己这是无意间捅了马蜂窝。
还好守备营的追兵暂时未至,可眼前这位斤斤计较的老医者,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心中无比清醒,此番潜入敌营,从虎口之中成功救出父亲与大太太,已是最大的胜利、最大的收获。
区区眼前这点麻烦,她完全有能力从容化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气急败坏的常贵生,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有力:“常大夫,你尽管开价。核算好宅院所有损毁损失,统计清楚赔付数额,回头报给我,我让人从大帅府支取大洋,全数给你送来。”
这番话分量十足,暗藏深意。
既是告知常贵生,自己所作所为皆是为大帅府效力,所有损耗属于公事战乱损毁,理应由大帅府承担;也是隐晦警示对方,莫要借机要挟、肆意刁难。
果然,这句话瞬间压住了常贵生的气焰。
他话音骤然一滞,瞬间哑口无言,再也不敢肆意叫骂。
他心里通透,大帅根基未倒、威望犹存,大太太与王副官虽一时落难,却是大帅身边的核心亲信,手握人脉与权柄,麾下依旧有大批效忠将士。
自己只是一介民间医者,根本得罪不起大帅府的势力。即便心中满是憋屈不甘,看着满目疮痍的宅院,也只能咬牙强忍,狠狠跺了跺脚,满心怨愤却无处发作。
这一刻,他心中对苗云凤已然恨得牙痒痒。
整场祸事因她而起,自家宅院彻底被毁,自己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半点功劳没有,反倒深陷险境、背负风险。他心里无比清楚,守备营此番炸地道、放恶犬,手段阴狠歹毒,摆明了不留任何余地,日后必然还会前来追查,自己往后怕是永无宁日。
常贵生只能紧紧抱着手中的鎏金木盒,站在原地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满心焦灼与憋屈。
苗云凤无暇顾及他的情绪,当即和霍东阁一同快步冲进屋内。
此刻王副官与大太太正躲在房中,惊魂未定。
大太太早已乱了方寸、没了主见,满心惶恐不安。王副官久经沙场、心性沉稳,方才的爆炸动荡,他全然不惧,唯有突如其来的恶犬突袭,让他不得不暂时躲藏避让。
他擅长领兵指挥、运筹帷幄,是统筹全局的将帅之才,却并非近身搏杀的武将。加之他本是医者出身,骨子里自带一份文人温润与慈悲,身形偏文弱,面对这般凶险混乱的近身厮杀,自然无力抗衡。
经历接连变故,他早已对沉着冷静、智计过人的苗云凤满心信服,对她的安排全然遵从。
见苗云凤进屋,王副官立刻沉声附和:“好!苗副官,一切听你安排!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撤离,先返回大帅府再做打算!”
一旁的大太太连连点头附和,慌张道:“对对对,先回去!赶紧回大帅府,看看大帅如今是什么境况!”
几人尚未踏出房门,屋外已然传来密密麻麻、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人数众多、步步逼近。
苗云凤侧耳一听,心头瞬间一沉,暗叫不好。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守备营众人炸开地道、放出恶犬之后,已然顺着地道入口找到了宅院外部的出口,循着踪迹一路追查至此,此刻追兵已然抵达院外,他们终究要和刘副官一行人正面相遇了。
大太太瞬间慌了心神,脸色煞白,慌乱地颤声问道:“哎呀!这是什么动静?是不是又有人来抓我们了?这可怎么办?王副官,你快想想办法!”
王副官连忙出声安抚惶恐的大太太:“太太,您不要害怕。今日就算拼上我这条性命,我也定会护您周全!”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头看向苗云凤,急切询问:“苗云凤,眼下局势凶险,我们该如何应对?”
苗云凤当即沉着吩咐二人:“你们留在屋内躲藏,千万不要擅自外出,尽量找隐蔽的地方藏好。外面的一切变故自有我和常大夫来应对,我们二人联手演一场戏。就算他们查到这里有地道口,也绝对挑不出我们半分错处。”
说罢,她快速扫视屋内一圈,立刻打开靠墙的橱柜,示意王副官和大太太藏身进去。
二人此刻早已无计可施,只能听从安排。可王副官心中傲骨难平,满心不甘,对着苗云凤沉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他们执意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便和他们拼死一战!这般憋屈躲藏、苟且求生,倒不如光明正大和他们硬拼到底!我倒要看看刘副官一行人,究竟能把我怎样!”
苗云凤连忙耐心劝说:“你暂且稍安勿躁,一切以大局为重。如今大太太身在此处,我们首要之事便是护住她的安危。为了保全太太,我们必须暂且隐忍、以谋后路。”
几番劝说之下,王副官才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冲动,和大太太一同躲进了橱柜之中暂避风险。
苗云凤悄悄叮嘱霍东阁,让他留守屋内,寸步不离守护二人的安全。
安排妥当后,苗云凤寻了一处僻静角落,换回了自己原本的军装,恢复了自己的容貌与身份,从容镇定地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啪啪啪”的声响急促猛烈,来势汹汹。
一旁的常大夫早已慌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地搓着双手,焦急地看向苗云凤:“苗云凤,这下可糟了!你快想想办法!这场祸事都是你引来的,你可一定要替我担下来!”
苗云凤抬手一挥,语气沉稳又凌厉:“常大夫,你就这点儿胆量?这般怯弱,还谈何庇护大太太、效忠大帅?我年纪轻轻,尚且不惧生死,你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担心生死吗?”
寥寥几句铿锵话语,瞬间提振了常大夫的底气。他打消了怯懦,腰板不自觉地挺直几分。
心中似在和苗云凤较劲,此番营救大太太与王副官,自己虽未立下大功,却也全程尽力配合,绝不甘心在此刻怯懦不堪。
苗云凤见状淡淡一笑,心中了然。她要的,就是这份临危不乱的状态。
她低声叮嘱道:“好好稳住心神,把腰板挺直了。待会儿好好配合演戏,千万不要乱了阵脚,把戏演砸了。这样既能保住大太太,也能保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