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宫墙冷光
宣德门的铜钉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陈巧儿站在门洞阴影里,袖中暗暗捏紧了那枚铜质游标卡尺——这是她用鲁大师遗留的废料亲手打造,精度堪比前世车间里的量具。三日前,她与七姑被一顶青衣小轿从客店抬入宫中,名义上是“献技”,实际上,她心里清楚,这是有人想把她架在火上烤。
“陈娘子,请随我来。”
引路的宦官姓黄,面容白净,说话时眼珠总在转。陈巧儿注意到,他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绦带——按前几日七姑打探来的宫中规矩,这是“内侍省押班”的标识,品级不低。
“黄公公,”陈巧儿跟上步子,压低声音,“七姑她...在何处?”
“花娘子此刻应在延福宫,”黄公公头也不回,“今上听闻她善舞《胡旋》,特意点她去为德妃娘娘贺寿——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陈巧儿眉心微跳。德妃?她记得七姑昨晚的话:“那位德妃娘娘,与当今皇后素来不合。咱们初来乍到,被分到德妃名下,怕是有人故意安排。”
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宫门,陈巧儿默默计算着路线。从宣德门到将作监,途经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她把每道门的朝向、守卫人数、换岗时辰记在心里。前世做工程管理时养成的习惯——项目现场踏勘,永远是最关键的步骤。
将作监设在皇城东南隅,占地颇广。陈巧儿被引入一间堆满木料和图纸的偏殿,迎面便是一座足有丈许高的木制楼阁模型,飞檐斗拱,精巧异常。
“此乃崇德楼,”黄公公指着模型,嘴角微翘,“今上欲在艮岳建此楼,命将作监限期制成。可监中几位大师傅各执一词,至今无人能拿出令上满意的方案。听闻陈娘子在民间有‘巧手天工’之名,监正大人特意请您来...指点一二。”
“指点”二字咬得极重。
陈巧儿走到模型前,伸手摸了摸基座上的榫卯结构——用的是《营造法式》中的“明榫”,但受力点计算有误,二层载荷过重,时间久了必变形。她正欲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敷衍的掌声。
“不愧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果然敢接这烫手山芋。”
陈巧儿转身。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银鱼袋,面容方正,嘴角却挂着古怪的笑意。他身后跟着几个工匠打扮的人,其中一人陈巧儿见过——前几日在客店外探头探脑的“李员外”家丁。
“在下将作监少监赵明诚,”那人拱手,目光如刀,“陈娘子,久仰。”
陈巧儿心中一凛。赵明诚?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七姑打探来的情报里,此人正是李员外在朝中的靠山。
“赵少监,”她福了福身,语含机锋,“小女子初来乍到,本不该妄言。只是这崇德楼模型,底层斗拱倾斜方向有误,怕是不堪重负。”
赵明诚身后的工匠中,一人脸色骤变。陈巧儿余光扫过——那人腰间挂着“副都料”的牙牌,显然这模型出自他手。
“哦?”赵明诚不怒反笑,“陈娘子好眼力。既如此,不如请您重新设计一版,十日内交予监正定夺。若果真胜过现行方案,本官必为你向今上请功。”
十日内。陈巧儿几乎要笑出声——正常设计一座三层楼阁的完整图纸,就算是一个团队也要月余。对方分明是想看她出丑。
“好。”她反而笑了,“只是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需要将作监所有工匠配合,随时调用材料工具,且——”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的图纸,除了监正大人,任何人不得翻阅。”
赵明诚眼神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依你。”
陈巧儿转身走向工作台,心中冷笑——这个赵明诚,怕是不知道什么叫“项目管理”。
延福宫中,丝竹声不绝于耳。
花七姑一身水红色舞衣,在殿中央旋转如风。她的舞姿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沂蒙山中的野性,赋予了每个动作山泉般的灵动;而穿越后习得的宫廷礼仪,又让这灵动裹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端庄。
德妃坐在上首,手中团扇轻摇,嘴角含笑。这位娘娘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笑容总让七姑想起山里的狐狸——好看,但透着危险。
一曲终了,七姑伏地叩首。
“好!”德妃拍手,“花娘子的舞姿,当真是宫中一绝。来人,赏!”
宫女捧上一盘金锞子,七姑再拜谢恩。正要退下时,德妃忽然开口:“花娘子且慢。本宫听闻,你那位同伴,今儿被召去了将作监?”
七姑心中警觉,面上却恭敬:“回娘娘,正是。”
“唔...”德妃放下团扇,似笑非笑,“赵明诚那人,心眼儿小得很。你那位同伴,怕是会遇到些麻烦。不过——”她话锋一转,“本宫在将作监也有几个熟人,要不要本宫打声招呼,帮你照看一二?”
七姑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娘娘说话,分明是在“卖人情”。若是接受了,日后怕是要替她做更多事来“偿还”。
“多谢娘娘美意,”七姑伏首,“只是我家陈郎...陈娘子她向来有主见,若知我托人照拂,反倒不喜。”
“哦?”德妃挑眉,“你二人...关系倒是不一般。”
七姑脸上微红,正要解释,殿外忽报:“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但转瞬间又恢复了端庄,起身相迎。
一个身着明黄色褙子的女子款步走入,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宫女宦官。来人容貌不如德妃艳丽,却自有一股威严,眉宇间隐隐透出凌厉。
“参见皇后娘娘。”满殿跪伏。
“平身。”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七姑身上:“这位就是新入宫的舞者?”
“回皇后,正是。”德妃笑道,“臣妾今日生辰,特召她来助兴。”
皇后淡淡一笑:“德妃好雅兴。”目光转向七姑,“你叫花七姑?”
“是。”
“听闻你善舞《绿腰》《胡旋》,还会唱些民间小调?”
“回娘娘,略通一二。”
“好,”皇后转身看向德妃,“今日本宫来,也是为了此事。三日后宫中赏花宴,本宫想请花娘子献舞助兴。德妃不会介意吧?”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道:“皇后抬爱,臣妾怎敢介意。”
“那就这么定了。”皇后看向七姑,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花娘子,本宫很期待你的表演。”
说完,皇后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殿中气氛诡异。德妃坐回位上,端起茶盏,目光幽幽看着七姑:“皇后亲自来要人...花娘子,你可真是香饽饽。”
七姑伏地不敢作声,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皇后和德妃明显在争宠,自己被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退下吧。”德妃终于挥手,“三日后好好跳,莫要给本宫...丢脸。”
“是。”
七姑退出殿外,直到走上回廊,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抬头望向皇城东南方向——陈巧儿此刻在做什么?想到那个女子正独自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僚,七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必须尽快找到可以依靠的“自己人”,否则,两人迟早会被这深宫吞噬。
将作监偏殿,陈巧儿正蹲在地上,用木炭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画着草图。
她已经看了三遍崇德楼的模型,发现问题远不止斗拱这么简单。整个建筑的重心偏移、风力荷载计算、材料选择...几乎全是凭经验拍脑袋,没有经过精密测算。
“陈娘子,”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递上一碗水,“您都画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陈巧儿接过碗一饮而尽,抬头看了眼天色——已近黄昏。她站起身,活动着酸痛的脖子,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刘三,”年轻工匠咧嘴一笑,“鲁大师在世时,小人给他打过下手。”
陈巧儿眼睛一亮:“鲁大师的旧识?”
“算不上旧识,”刘三压低声音,“只是鲁大师偶尔会指点小人几句。他说过一句话,小人一直记着——‘匠人不能只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陈巧儿心中一震。这句话,她也听鲁大师说过。
“刘三,”她压低声音,“这将作监里,还有谁是鲁大师的人?”
刘三警惕地左右看看,凑近道:“陈娘子,小人劝您别打听太多。赵少监...对鲁大师那一派人,向来打压得厉害。”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刘三脸色一变,迅速退开。
进来的是赵明诚手下的副都料——就是那个设计出问题模型的人。他姓孙,人送外号“孙木匠”,此刻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陈娘子辛苦,”孙木匠把食盒放在桌上,“赵少监特意让小人送来晚膳,都是御膳房的手艺。”
陈巧儿瞥了一眼食盒——红木雕刻,描金绘彩,价值不菲。她淡淡道:“多谢赵少监美意。只是我习惯吃得清淡,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孙木匠笑容不变:“陈娘子客气。那小人先放在这儿,您饿了再吃。”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赵少监让小人转告您,崇德楼的方案不急,陈娘子慢慢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监正大人那边催得紧,赵少监也只能替您拖三日。三日后,若是拿不出方案,怕是...”孙木匠故作为难,“怕是会有人说陈娘子徒有虚名,到时候李员外在御前参您一本,就不好办了。”
陈巧儿心中冷笑——这是在威胁她了。
“三日足够了,”她站起身,走到图纸前,“明日一早,我便把完整的方案图纸交给监正。”
孙木匠一愣:“三...三日?”
“准确地说,是一夜加明天上午。”陈巧儿头也不回,“怎么,孙师傅有意见?”
孙木匠脸色青白交替,最终挤出一个笑容:“不敢,不敢。那...小人这就回禀赵少监。”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巧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巧儿等他走远,才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鲁大师留给她的手札残页,上面画着一种奇怪的建筑结构,旁边写着八个字:“悬空之阁,力由心传。”
她盯着这八个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悬空...力由心传...心...”她猛地睁大眼,“是重心!鲁大师说的是重心!”
她蹲下身,飞快地在地上画出草图——如果以中央立柱为核心,将楼阁重量通过斜撑分散到地基,就能解决斗拱承重不足的问题。这种结构,在后世叫“核心筒+斜撑体系”,但在宋代,这绝对是一个颠覆性的设计。
前提是,她能说服监正采用这个方案,并且...不被赵明诚偷走。
陈巧儿抬头看向偏殿角落——那里摆着鲁大师留下的一个旧木箱,是她入宫时特意带进来的。木箱里装着她的秘密武器:一把密码锁。
这锁是她用前世记忆仿制的古中国“藏诗锁”,四个转轮,每个转轮上刻着四句诗,只有对上正确的诗句顺序才能打开。鲁大师留下的关键图纸,都锁在里面。
“想偷我的东西,”陈巧儿摸着密码锁,冷冷道,“先考个进士再说吧。”
她忽然想起七姑,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不知道七姑那边怎么样了。后宫那潭水,比将作监更深更浑。
窗外忽然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刺耳。陈巧儿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这是她们在宫中的第一个夜晚。
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