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
陈巧儿站在将作监后院的值房窗前,看着鹅毛大雪纷扬落在汴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空气里弥漫着炭火气与松木香,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沉闷。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戌时,定风亭,有人要你的命。”
笺纸是今早塞在值房门缝里的,没有落款,纸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竹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唯独那个“命”字最后一笔带着微微上挑的习惯,陈巧儿反复看了三遍,想起了一个人。
周娘子。
那位在宫中教坊司任职、曾与七姑有过一面之缘的舞伎,上个月因得罪了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宫去。七姑念及旧情,让陈巧儿托人送了些伤药和银两过去。
“这算是报恩?”陈巧儿自言自语,将笺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边,青烟腾起,她忽然又缩回了手,将烧了一半的纸条踩灭。
不对,不能烧。
她翻出随身的炭笔——这是她用柳枝烧灰加鱼胶自制的,比市面上的墨笔好用十倍——在纸条背面快速写写画画。片刻后,她盯着自己推演的结果,眉头拧成了结。
定风亭在后宫东北角,靠近御花园,戌时正是宫中掌灯时分,守卫换岗有三刻钟的空窗期。如果对方真要动手,那是绝佳的时间和地点。
问题是——对方怎么知道她明日戌时会在定风亭?
事实上,她明天确实要去定风亭。今日午时,将作监的刘主簿亲自传话,说淑妃娘娘想在御花园添一座冬日赏雪的暖阁,点名要她明日戌时去定风亭候着,淑妃会派身边的掌事姑姑来面授机宜。
“刘主簿当时说话的眼神不对。”陈巧儿想起那个细节——刘主簿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茶杯,不敢看她,而且说完就走,连茶水都没喝一口。
她将烧焦一角的纸条叠成方形,塞进袖中的暗袋里。
这个暗袋是她自己改的,在内衬里缝了一层薄薄的油布,既能防潮,又能藏一些小物件。此刻暗袋里除了纸条,还有三样东西:一包石灰粉、一把特制的铁尺(折叠后只有巴掌大,展开却能当短棍用),以及一颗拇指大小的蜡丸。
蜡丸里装的是她按照《鲁班书》残篇调配的“迷烟散”,遇火即燃,烟气能在三息内让人昏睡半刻钟。
“现代人的防狼喷雾是来不及做出来了,但这玩意儿应该够用。”她摸了摸蜡丸,开始盘算如何破局。
傍晚时分,七姑从宫中教坊司回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今日排练时,淑妃身边的小宫女翠儿偷偷塞给我这个。”七姑从发髻里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鸿门宴,慎。”
陈巧儿将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忽然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七姑瞪她,眼角却掩不住忧色,“要不咱们明日称病不去?”
“称病?”陈巧儿摇头,“今天称病,明天太医来诊脉,一查便知真假。到时候她们扣我一个‘欺君之罪’,比直接动手更狠。”
“那怎么办?”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拧了条帕子递给七姑:“先擦把脸,看你这一脑门汗。咱们边吃边聊。”
她从食盒里端出两碗羊肉餺饦——这是她在宫外小摊买的,一碗十五文,汤头熬得浓白,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七姑接过碗,却没什么胃口,只挑了两根面条就放下了。
“你看啊,”陈巧儿倒是吃得欢,一边嚼一边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对方要我去定风亭,但我已经知道这是个陷阱。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是谁——是淑妃,还是李员外的靠山?还是两拨人已经联手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陈巧儿竖起一根手指,“如果只是淑妃,那充其量是想吓唬吓唬我,让我在御花园摔一跤,或者在冰面上出个丑。后妃争宠的手段,说到底不过是让人失仪、丢脸、被皇帝厌弃罢了,真敢杀人的不多,毕竟宫里死个人,查起来太麻烦。”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但如果李员外那个靠山掺和进来了,那就是真的要命了。”
七姑的瞳孔微缩:“你觉得会是哪种?”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那是她这些天暗中调查的结果。
“李员外在京城的靠山,我已经查到了。”
“是谁?!”
“枢密院承旨,赵良嗣。”
七姑倒吸一口凉气。
枢密院承旨虽是五品官,却是枢密院的核心幕僚,掌管机要文书,能直达天子。更重要的是,赵良嗣的妹妹是淑妃宫中的女官,品阶虽不高,却是淑妃最信任的心腹。
“赵良嗣通过他妹妹,将淑妃这条线利用了起来。”陈巧儿用筷子蘸着汤汁在桌上画关系图,“李员外想害我,淑妃想除掉七姑这个潜在的‘争宠隐患’——别瞪眼,七姑你上次在宫宴上献舞,皇帝多看了你两眼,淑妃就已经把你记在小本本上了。”
“我又不是后妃!”七姑急了,“我只是教坊司的舞伎!”
“在那些女人眼里,有区别吗?”陈巧儿冷笑,“你年轻、貌美、才艺出众,皇帝又欣赏,万一哪天被封了才人、美人,那就是实打实的威胁。”
她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所以现在不是咱们要不要躲的问题,而是必须正面破局。而且要让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以后再也不敢动这个心思。”
“你打算怎么做?”
陈巧儿凑到七姑耳边,低声说了半刻钟。
七姑听完,脸上神色变化数次,最终咬牙点头:“好,就依你。但有一条——你必须活着回来。”
“放心,”陈巧儿拍了拍袖中的暗袋,“我这个人别的不行,保命是第一流的。”
次日,大雪未停。
陈巧儿申时就到了将作监,表面上是赶制一幅暖阁的设计图,实则是让更多人看到她在正常办公。刘主簿经过她的值房时,她特意喊住他,请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还故意把图纸摊开让他看。
“主簿大人,您看这暖阁的烟道这样走行吗?我怕冬日里倒灌风。”
刘主簿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连连点头:“好好好,陈娘子心思精巧,自然是好的。”说完便匆匆走了,那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陈巧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第一层保险——让刘主簿作证,她今天确实接到了淑妃的传唤。日后就算闹到御前,这也是对方先动手的铁证。
酉时三刻,天色已暗。陈巧儿将图纸锁进柜子,换上宫中给女匠人特制的青色袄裙,腰间系了一条自己改过的革带——带子内侧缝了三个暗兜,石灰粉、迷烟散和铁尺各归其位。
她走出将作监大门时,雪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宫方向走。
“陈娘子,今夜雪大,您当心脚下。”左边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颇为老实。
“多谢公公。”陈巧儿笑着应道,目光却暗暗观察四周。
皇宫的布局她这些天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从将作监到定风亭,最近的路是先穿过内侍省的值房区,再经过一道夹墙,最后从御花园的东角门进去。全程约莫两刻钟。
这条路上的四个关键节点——内侍省值房、夹墙、东角门、定风亭本身——每一个都是伏击的好地方。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记着时辰。
到内侍省值房时,恰好是酉时五刻。值房里传出吆五喝六的划拳声,窗纸上映出人影攒动,看来是一帮下了值的太监在喝酒赌钱。
“今日周公公赢了不老少吧?哈哈哈哈——”
“去去去,老子手气正旺!”
陈巧儿故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一切都正常。如果有人在这儿设伏,要么是这些太监都是同伙,要么他们根本不知情。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过了内侍省,前面就是夹墙。
夹墙是两道高墙之间的窄巷,宽不过六尺,长约百丈,两侧没有门窗,只有头顶一线天。白天走这里还算亮堂,夜里全靠灯笼照明,是整条路上最危险的一段。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手悄悄探入腰间暗兜,捏住了铁尺的握柄。
“两位公公,这段路怎么连个灯都没有?”她故意娇声抱怨,给自己壮胆。
“回陈娘子,原本每隔十步有盏壁灯,可这场雪太大,怕是压断了灯芯。”前面引路的小太监回头解释,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安,“您跟紧些,小的灯笼还亮着呢。”
三人鱼贯进入夹墙。
雪从头顶那一线天飘落下来,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撞击,形成诡异的回响。陈巧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夹墙虽然适合伏击,但同样不容易逃脱,一旦被困就是死路。对方如果聪明,不会选这里动手,因为容易留下太多痕迹。
果然,夹墙安然无恙地走完了。
东角门出现在眼前,一扇朱漆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御花园的雪景——假山、梅树、亭台楼阁,在白雪覆盖下宛如仙境。两个小太监在门前停下脚步。
“陈娘子,小的们只能送到这儿了。御花园重地,没有召令咱们进不去。您顺着这条石子路一直走,过了那座假山,定风亭就在假山后面。”
陈巧儿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过去:“辛苦两位公公,拿去喝碗热汤。”
两个小太监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们的灯笼消失在夹墙尽头,陈巧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没有立刻进御花园,而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按照计划,七姑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东角门,走进了御花园。
定风亭坐落在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面,是御花园中最偏僻的一处建筑。据说这亭子是先帝时期一位失宠的妃子所建,取其“任凭风浪起,稳坐定风亭”之意,实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陈巧儿沿着石子路走到假山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假山上有脚印。
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新雪覆盖的痕迹,明显是今天踩出来的。但淑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若是来传话,为何要在假山上转悠?
她绕过假山,定风亭便出现在眼前。
亭中站着一个人。
不是掌事姑姑,而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个男人,后宫之中怎么会有男人?
除非是……
“陈娘子果然准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在下赵良嗣,久仰娘子大名。”
枢密院承旨,赵良嗣。
李员外在京城的靠山。
陈巧儿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淑妃的局,或者说,不仅仅是淑妃的局。赵良嗣利用妹妹的关系,打通了淑妃这条线,假借淑妃的名义把她骗到这里。
而她一个外朝女匠人,深夜在御花园私会外朝男官,传出去就是死罪。
更别说,赵良嗣既然敢亲自现身,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么逼她就范,要么杀人灭口。
“赵大人。”陈巧儿面上不动声色,手已经摸到了迷烟散的蜡丸,“这大雪天的,您不在枢密院处理军国大事,跑到这深宫里赏雪,好雅兴啊。”
赵良嗣笑了,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阴冷:“陈娘子果然伶牙俐齿。不过今夜的雅兴,不是赏雪,而是想跟娘子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听闻娘子手中有一卷鲁大师的机关秘图,”赵良嗣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赵某愿出高价购买。五千两黄金,如何?”
陈巧儿心中冷笑——五千两黄金,买的不只是图纸,还有她的命。一旦图纸到手,她就会立刻成为“意图不轨的妖女”,死得悄无声息。
“赵大人出手真大方,”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不过我很好奇——您是帮李员外买的,还是帮自己买的?”
赵良嗣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陈巧儿已经查到了李员外这条线。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李员外?赵某不认识什么李员外。这图纸赵某是替一位贵人求的。”
“贵人?”陈巧儿步步紧逼,“是太后,还是皇后?该不会是……”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是肃王殿下吧?”
赵良嗣的脸色终于变了。
肃王赵枢,当今皇帝的四弟,素来有贤王之名,朝野声望极高。但陈巧儿这些天在将作监翻阅旧档时,发现了一个秘密——鲁大师晚年曾为肃王府设计过一套水利机关,但图纸完成后,鲁大师却离奇失踪,而肃王府的工程也半途而废。
秘密图纸、鲁大师失踪、肃王府、赵良嗣、李员外……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肃王一直在暗中搜寻鲁大师的遗稿,而赵良嗣就是他的白手套。
“陈娘子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赵良嗣的声音冷了下来,抬手一挥。
假山后面立刻窜出四个彪形大汉,手持绳索麻袋,显然是准备绑票。
“既然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赵某不客气了。”赵良嗣后退一步,“放心,赵某不会杀你——你活着,图纸才有价值。”
陈巧儿看着逼近的四条大汉,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桃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从腰间暗兜里掏出蜡丸,狠狠摔在地上。
“砰——”
一团青灰色的浓烟猛然炸开,在雪夜中升腾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定风亭。四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吸入烟气,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赵良嗣反应最快,立刻捂住口鼻后退,但浓烟扩散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只觉眼前一花,双腿发软,踉跄着扶住了亭柱。
“你……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是基础化学。”陈巧儿用袖子捂住口鼻,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清脆无比,“我管它叫‘三步倒’,芦荟汁、曼陀罗粉加上一点硫磺提纯物,成本不到三钱银子,好用吧?”
她从袖中抽出铁尺,“咔”地一声展开成短棍,走到赵良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的五品高官。
“赵大人,您刚才说,要让我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良嗣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开始发麻了。
就在这时,御花园东角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灯笼火把由远及近。
“是禁军!”陈巧儿心中一惊——赵良嗣还安排了后手?
但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雪幕传来——
“陈巧儿!你在哪儿?!”
是七姑!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威严的声音响起:“给朕搜!把这御花园给朕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皇帝?!
陈巧儿傻眼了——这出戏什么时候把皇帝也给请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七姑已经冲到了定风亭前,看见瘫倒一地的壮汉和靠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赵良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陈巧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巧儿茫然地摇头,“可是七姑,你怎么把皇上给请来了?”
七姑擦了擦眼角的泪,压低声音:“你说按照计划,让我去请淑妃来当面对质。可我还没到淑妃的宫殿,就碰见了皇上——原来皇上今夜临时起意要去淑妃那儿坐坐,我灵机一动,说淑妃娘娘约了陈巧儿在定风亭商讨建造暖阁的事,问能不能一同前往。”
“然后呢?”
“然后皇上说正好一起去看看淑妃在忙什么……”
陈巧儿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七姑,你这临场发挥的能力,比我强多了。”
御驾已经到了假山前。
明黄色的伞盖在雪中格外醒目,禁军侍卫将定风亭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今天子赵佶——后世称为宋徽宗——从肩舆上下来,看见亭中情形,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良嗣?你怎么在这里?”
赵良嗣想跪,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雪地里,狼狈不堪。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跪下行礼:“民妇陈巧儿,参见皇上。”
她抬眼看了一眼七姑,七姑微微点头——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雪越下越大,定风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亭中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假山的另一侧,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梅林深处。
那个方向,正通往淑妃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