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骁伸手打开紫檀木匣的铜扣,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书信。
细看之下,信封材质各异,新旧不一,都保存得相当完好。
他又拿起那本蓝皮册子,随手翻了翻,册子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或夹杂着一些特殊符号。
“喏,小公爷,看看。”
郭骁将木匣和账册往陈谨礼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得意与冷酷的神情。
“这些,便是郭某在这金汤城安身立命的本钱。”
陈谨礼没有客气,首先拿起那叠书信,随手抽出一封,抽出信笺展开。
信上的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内容大抵是委托虎豹侯处理一些“麻烦”,末尾附有酬劳的承诺。
但落款并非朝廷官员的职衔姓名,而是一些诸如“南山客”、“云间商贾赵某”之类的代称。
他又连续翻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请托。
掩盖罪行、打击异己、谋夺利益之类,委托之事一件比一件龌龊,许诺的报酬也一件比一件丰厚。
但无一例外,所有信件的落款,都用了类似的化名或代号,没有任何直接指向朝中某位具体官员的证据。
放下书信,陈谨礼又拿起那本蓝皮账册。
册子记录得更为详细,时间、事项、酬劳,记录得清清楚楚,唯独缺少委托人的真实身份。
陈谨礼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郭骁,目光平静。
看罢这些,他方才知道这位“虎豹候”的分量,心中不由暗笑。
这种专职替人处理脏事的人,处理不难,但要处理,就一定得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凡留下一丝线索,就不知会有多少人要受到牵连。
周墨言那厮,竟会想引他到此,和这位虎豹候斗个两败俱伤,属实是昏招!
不过这也不奇怪。
世人都说研学派的那帮人无一例外,圣贤书读魔怔了,个顶个的傻子。
周墨言那厮也不例外。
自觉足够歹毒,足够险恶,浑然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何其天真烂漫。
“侯爷这些东西,分量是够了。任何一件捅出去,都够掀起一场风波。只是单凭这些,没有确凿指向,如何让人头疼?”
郭骁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悠然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是我活命的本钱,现在嘛……恕郭某还不能如实相告。”
“小公爷既然是为交差,想找谁的麻烦,只管报个名字出来。郭某保准能拿得出让你满意的‘线索’。”
“至于怎么把这些化名和背后的大人物对上号,就要看小公爷你的本事了。我想以小公爷的能耐,应该不算难事吧?”
陈谨礼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依侯爷之见,陈某若想回敬周大人和老太师一份‘厚礼’,该从何处着手?”
“当然,最好还是别让他们反扑得太厉害,若是把侯爷卷了进去,就是陈某的不对了。”
郭骁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小公爷这性子,郭某当真是喜欢得很!既然如此,看看这个吧。”
郭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这事儿,保管能让那位道貌岸然的老太师好好喝上一壶,恶心他个半死。”
陈谨礼接过信件,展开细读。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依旧隐晦,但委托的事项却颇为具体,涉及一宗朝堂旧案。
案子本身不算惊人,但其中做派,可谓下作至极,毫无底线。
老太师那一党文臣,一个个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这种事情一旦捅出去,非得逼得那老太师跳脚!
陈谨礼仔细将信件内容记下,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递还到郭骁手中。
“此事确实有趣,侯爷有心了。”
陈谨礼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不得不说,郭骁此人做事的分寸,实在精妙。
此事说不上多大,却也绝不算小,对太师一党能有多大冲击,完全取决于他陈谨礼敢在此事上挖多深。
“事情陈某知晓了,相关的线索,侯爷打算如何给我?”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不免有些好奇。
郭骁接过信,重新放回木匣,嘿嘿笑道:“小公爷满意就好。相关的线索,等小公爷进了皇城,自会‘不经意间’知晓。”
“后续怎么深挖,挖出多少,能掀起多大风浪,全看小公爷的手段,郭某不问,若是有人找到郭某,郭某什么都不知道。”
陈谨礼颔首:“如此,便多谢侯爷厚赠了。这份‘见面礼’陈某收下。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好说,好说!”
郭骁很是高兴,亲自执壶,再次为陈谨礼斟满酒,“正事谈完,该好好喝一杯了!今日定要与小公爷不醉不归!”
陈谨礼举杯相迎,脸上也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侯爷盛情,却之不恭。请!”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夜深人静,月过中天,陈谨礼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在楚昭的搀扶下,登上了返回驿馆的马车。
马车驶离侯府,穿过寂静的街道。
车厢内,陈谨礼眼中那几分醉意瞬间消散无踪,恢复了一片清明。
楚昭坐在对面,低声问道:“如何?这郭骁可还有用?”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角色。”
陈谨礼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声音平静,“野心有,但更惜命,懂得借势,也懂得隐藏。”
“有劳兄长指派些人手,好生护他周全,这号人,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有大用。”
楚昭点点头,不由嘴角微扬:“沿途暗哨来信,周墨言在你手里吃瘪的消息传回去,沿途想找你麻烦的人,都给撤回去了。”
“姬临渊专程下令催促行程,看样子是想早些让你踏足皇城,好限制住你的行动了。”
“那家伙当然巴不得我早点到皇城大闹一番。”
陈谨礼闻言,也窃笑起来,“能帮他收拾不听话的家伙,还能以此为由把我扣下,忍到现在才下令催促,很沉得住气了。”
“还有什么需要帮你准备的么?”
楚昭低声问道,“进了皇城,四周眼线太多太杂,很多事就不太好帮你办了,还缺什么,尽早想想。”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兄长放心。”
陈谨礼伸手拍了拍楚昭的肩膀,“到了皇城,兄长摆好大统领的架子就行,剩下交给我。”
楚昭本想再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终归还是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万事小心。”
陈谨礼点头应下,不再多言,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
玉麟皇城距此不剩多远,若无其他变故,至多再有三天就该到了。
这一路上争取到的时间足够多,该做的准备都已做足做好,无后顾之忧了。
棋局已然备好,只待双方入场,一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