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全真模拟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江辰倒下了。
那天早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五点半出现在走廊里。
早自习的铃响了,7班教室里五十多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座位上。
但讲台上没有江辰的身影。
那个每天比所有人都早到的身影,今天缺席了。
林晓第一个发现不对。
他六点二十到的教室——比平时晚了十分钟——经过办公室时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
江辰的办公桌上摊着批改到一半的试卷。
搪瓷杯里的胖大海泡了一半还没喝完,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圈茶垢。
但江辰不在。
“江老师还没来?”赵阳问。
“办公室灯亮着,人不在。可能去校医室了——他这两天咳得比上周更厉害。”
张浩从后排探出头来:“江老师没来?不可能吧,他每天比我还早。”
没有人回答他。
早自习开始了。
没有班主任在场。
但没有人趁机交头接耳。
没有人趴桌睡觉。
没有人掏出手机。
林晓主动站起来,打开英语课本,开始领读单词。
他的发音在江辰大半年的打磨下已经非常标准,连母舌音都发得很自然。
全班跟着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读,声音整齐划一。
从走廊里听起来和其他班级没什么区别——不,比有些有班主任盯着的班级更整齐。
七点钟,江辰还是没有出现。
林晓让全班继续自习,自己跑到校医室去找人。
校医室里只有老校医一个人坐在桌前翻病历本。
看到林晓进来,他摘下老花镜,认出他是高三(7)班的班长。
“找你们江老师?刚走了。”
老校医合上病历本。
“他急性支气管炎,昨晚咳了一整夜没睡着,天没亮就来我这里开药。我说你这种状况至少要休息三天,烧都没退怎么就非要回教室——劝不住,打了一针退烧药就回去了。”
“他现在在哪?”
“回办公室了。”
林晓转身跑出校医室,穿过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一口气跑到江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不是平时那种清清嗓子的轻咳。
是从胸腔深处挤上来的闷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里的东西连根拔出来。
林晓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门。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江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第三次模拟考的英语试卷,左手捏着红笔在批改,右手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那个灰色的护颈换成了软海绵款,但脖子上的皮肤红了一片,可能是发烧导致的。
桌上那杯胖大海早就凉透了。
旁边放着一板退烧药,铝箔上已经空了半板。
他吃了药,但显然药效还没上来。
办公桌角落堆着刚收上来的各科模拟考试卷,最上面那份是张浩的数学卷子,总分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林晓没有推门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全班正在安安静静地上早自习,看到他回来,四十几双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张浩用口型无声地问了句“江老师呢”。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讲台,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江老师生病了——急性支气管炎,校医让他休息三天。他现在还在办公室里批试卷。”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种安静和平时自习课的安静不一样。
不是规则的约束。
是所有人心里同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们就只能看着他带病批卷子?”
张浩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闷火。
“我们能不能有点出息?让江老师好好休息一天——就一天!”
“张浩说得对。”
林晓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沉稳。
“从现在起,7班一切照常。不需要代课老师,不需要临时班主任——江老师教了我们大半年,教的就是自己管自己。”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任务:让江老师看到,他不用操心,我们也能稳住。”
秦思远站起来:“数学课我来讲。第三次模拟考的压轴题我已经吃透了,不会比江老师讲得差。”
“英语阅读理解我来带。”
赵阳推了推眼镜。
“江老师教过我一个方法——逐题拆解出题人的思路。我可以把我总结的东西分享给大家。”
张浩愣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
“互助小组——江老师搞了大半年的互助小组,现在该我们用上了。平时谁帮谁讲题,今天照旧。加练小组继续加练。秦思远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那道破物理实验题讲清楚——陈磊还等着你的模板呢。”
陈磊坐在后排,把物理错题本翻开,上面的实验题模板已经整理到第五套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自己看也行。但秦思远讲一遍我再听一遍,巩固效果更好。”
“行。午休时间,我讲。”秦思远一口答应。
那一天,7班没有一个老师来代课。
但每一节课都上得比平时更认真。
数学课由秦思远主讲。
他站在讲台上,学着江辰的样子把粉笔掰成两截,黑板上画了工整的辅助线。
字迹比他任何时候写的都更清晰。
因为他知道台下四十几个人指望着他讲清楚。
他讲一道解析几何综合题时,思路流畅得像江辰附体,连那道让张浩头疼了好几天的压轴题都被他用三个步骤拆解干净。
张浩听完之后罕见地没吐槽。
只是在笔记本上把那三个步骤重新整理了一遍,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英语课由赵阳主持。
他把江辰教过的阅读理解“出题人思路分析法”整理成了十条口诀,用纸写好贴在黑板旁边。
全班分成六个小组做阅读理解训练,每组抽一篇真题,限时完成,然后组内互批。
赵阳把江辰的“审题拿笔指着读”贯彻到底——看到哪个同学目光跳得太快没读完题干就去看选项,就过去敲敲他的桌子。
他在教室里走动的姿势都跟江辰有几分像。
背着双手,脚步不紧不慢,走到谁旁边就停一下。
语文课由班长林晓负责。
他打开江辰平时用的课件,按作文审题流程讲了一遍。
他不是一个有天赋的讲课者。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讲到一半时卡了好几次。
但没人笑他,没人不耐烦。
因为他讲的每一个要点都是江辰反复强调过的东西,从审题的“圈关键词”到行文的“三段式结构”,全都是干货。
苏小婉在下面认真地做笔记,把每一个要点都记在笔记本上。
那个笔记本是江辰开学时发下来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最难的是晚自习。
以前江辰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讲台旁边那把椅子上,安静地批作业、改卷子,偶尔抬头扫一圈教室。
他不需要说话。
光是坐在那里,全班的气就稳了。
今天那把椅子空着。
林晓把全班分了六个互助小组,每组在自己的区域里集中做题。
遇到不懂的就在组内消化,组内消化不了的由秦思远统一在黑板上讲解。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离开座位。
没有人偷偷玩手机。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讨论。
张浩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后,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
他翻到江辰之前给他写的评语那页,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他的字迹比大半年前工整了太多。
开学时他的作业像是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来的,现在至少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赵阳在晚自习快结束时把自己的营养任务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江辰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这是任务不是商量”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勾。
今天的午饭两菜一汤吃完了,晚上的牛奶也喝了。
然后他收起纸条,继续做题。
当天晚上,林晓在教室关了最后一盏灯。
他站在走廊里往江辰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江辰的咳嗽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隐约听到,比白天更闷更沉。
林晓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转身下了楼,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夜风还有些凉。
跑道上空无一人。
头顶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把今天的一切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没有出乱子。
今天的晚自习出勤率依旧是全校第一。
今天每一节课都按计划完成了。
他没有让江辰失望。
第二天一早,江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所有的声音瞬间停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脖子上还戴着那个软护颈。
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有些干裂。
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走上了讲台。
“昨天……咳咳……你们都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但语气还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意味。
林晓把一张表递上去。
那是昨天一天的课堂执行记录——每节课谁主讲、讲什么内容、完成情况如何。
全部详细记录在上面,字迹工工整整,和江辰自己写的那些跟踪记录一模一样。
江辰接过表,从头看到尾。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节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的主意?”
“我的。”林晓说,“但所有人都配合了。”
“秦思远讲的数学——效果怎么样?”
“比我自己备课讲得好。”
秦思远在台下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谦虚的意思。
“但我发现有个地方讲错了——第三道辅助线应该先作垂线再找交点。我讲完回去翻课本才发现,所以今天早上我又把那个点重新讲了一遍。”
江辰看了他一眼,然后咳了两声。
咳完之后他的嘴角短暂地动了一下。
那是大半年以来他少有的、不加掩饰的笑。
“知道讲错了还敢承认,还敢回去重新讲——你比大半年前成熟了太多。”
他转头看向全班,沉默了片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昨天是我带这个班以来——第一堂没有站在讲台上的课。”
他把那张记录纸放在讲台正中央。
“你们给我交了一份比我所有教案都写得更漂亮的答卷。这份答卷上只有四个字——我们做到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点点。
张浩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假装在算题。
但如果仔细看,他画来画去的那几道横线根本不是解题过程。
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林晓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阳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张营养任务纸条。
纸条已经磨得起毛边了,但他的手指在上面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它按进掌心里。
当天晚上,江辰在笔记本上写道:“因病缺课一天,全班自主管理。林晓牵头全班自我管理,各科负责人主持授课,全天零违纪。所有互助小组正常运转,晚自习无一人缺席。张浩整理错题时翻到我之前的评语看了很久——这句话不是我看到的,是林晓在记录里写的。这个班已经不需要我盯着才运转了——他们自己就是一台能自我运转的发动机。距离高考不到三十五天。”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铺满了屏幕。
“江辰病倒了,全班没有崩。从班长到各科负责人,从互助小组到加练小组,每一个环节都在自动运转。这不是一天练成的——是江辰用了大半年时间把每一个学生都培养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秦思远讲数学发现自己讲错了一个点,第二天早上主动重新讲。他说‘讲错了就承认,再讲一遍’——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屑于承认错误的尖子生,现在把责任担得比谁都稳。”
“江辰说‘这是你们给我交的比所有教案都漂亮的答卷’。他教了大半年,教的不只是知识——是自律、是担当、是没人盯着的时候也能走好自己的路。这些东西,比任何分数都更配得上‘教育’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