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结束后,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不再是一模时铺天盖地的迷茫。
是更具体、更尖锐的焦虑——时间不够了,还有太多知识点没掌握,还有太多错题没吃透。
这种焦虑像梅雨季的潮气。
悄无声息渗进教室每个角落,渗进每个人的呼吸里。
互助小组的氛围,也在悄悄变。
从前讨论题,大家有说有笑,讲着讲着就跑题聊食堂新菜、聊运动会。
现在沉默而高效,没人说笑,没人跑题。
可高效的背后,是越绷越紧的弦。
讲题的人语速越来越快,听题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一道题讲三四遍还听不懂,讲的人会不自觉提高声音,听的人会低下头攥紧拳头。
弦绷太紧,早晚会断。
那天午休,教室里人不多。
秦思远趴在座位上,把校服叠好垫在头下,闭着眼补觉。
他昨晚刷竞赛题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上早自习。
撑到中午,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不放松。
周明坐在他斜后排。
面前摊着理综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他咬着笔杆,笔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嗒、嗒、嗒、嗒。
声音不大。
可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颗钉子敲在铁板上。
每一下都穿过两层校服,扎进秦思远昏沉的睡眠里。
秦思远忍了一会儿。
皱着眉翻个身,用校服蒙住耳朵。
笔尖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越卡壳,敲得越快,周明自己完全没察觉。
秦思远猛地坐起来。
转过身子,压着声音吼了一句。
“你能不能别敲了?!整个中午都在敲,你不休息别人还要休息!就你那破卷子,至于敲这么久吗?”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做题的学生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林晓放下笔,赵阳推了推眼镜,张浩从最后一排探出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思远平时温和得像一杯温水,从没对任何人发过脾气。
互助小组讲题被打断三四遍,他都不皱眉头,是班里公认最有耐心的人。
周明也愣了。
随即脸一点点涨红。
他昨晚刷题到凌晨,早上被闹钟拽起来,困得早自习都差点睡着。
一模退步的压力、二模的焦灼、还有这道死活算不对的题——
所有情绪攒在一起,被这句话点着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笔弹起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响。
“你以为我想做这些破题?我午休都在刷题是为了什么?你以为你不容易?我容易吗?我失眠到两点的时候,你还在打呼噜呢!”
秦思远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两个人隔着两排课桌对瞪,胸口剧烈起伏,像两头困在笼里的野兽。
周明一挥手。
桌上的不锈钢水杯被扫到地上。
金属撞在水泥地上,刺耳一声,水花溅了一地,几滴溅在秦思远校服上。
秦思远下意识推了周明肩膀一把。
不是打架,是被冒犯后的应激反应。
周明踉跄一下,撞在自己课桌上,试卷散了一地。
“你们俩——停手!”
林晓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把两人分开。
赵阳弹起来拉住秦思远的胳膊。
张浩从后排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挡在中间,用后背把周明往后顶了一步。
江辰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改周测卷。
他放下红笔,快步走到教室。
推开门,两个人已经被分开了。
秦思远坐在第一组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全班,脸朝窗外,肩膀绷得笔直。
周明坐在第四组最后一排,背对着另一个方向,脸埋在手臂里。
中间隔着好几排空课桌。
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地上的水迹还没干。
摔瘪的不锈钢水杯,孤零零躺在桌脚边。
全班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假装做题,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张浩站在讲台边,看见江辰进来,用嘴型无声说了句“吵起来了”,指了指两边。
江辰点点头。
他没当场处理,没批评任何人,也没叫到台前公开教育。
只是走到秦思远桌前,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出来。
又走到周明面前,同样敲了两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江辰走出教室。
全程没看对方一眼。
操场上风很大。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梧桐树投下大片树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梧桐絮。
午休时间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篮球场有几个高一学生在打球,砰砰的声音传过来。
江辰走在最前面,沿着跑道慢慢走。
秦思远在左,周明在右。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将近一圈。
走到第三棵梧桐树下,江辰停下脚步。
树荫落在三个人身上,风刮得树叶沙沙响。
“你们俩,谁的错不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少年。
“谁先敲的桌子、谁先摔的杯子、谁先推的人——这些都不重要。”
“高考结束那天,你们会记得今天为一支笔吵架、为一个杯子闹翻吗?”
“还是会记得这一年——秦思远每天晚自习后帮周明讲解析几何,周明每天早上给秦思远带食堂第一锅的包子?”
“这一年你们一起熬的夜、一起在草坪上说过的焦虑——这些才是该记住的。为一个杯子闹翻,不值得。”
秦思远低着头,脸转向操场边的铁丝网。
手指在铁丝网上轻轻划着,铁锈沾在指尖。
周明的拳头慢慢松开,垂在身体两侧。眼眶有点红,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
“秦思远,你先说。”江辰开口。
秦思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抬手拨开,声音有些沙哑。
“周明,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的卷子是破题。我知道你每天刷题到很晚,上次你给我看草稿纸,比我的还厚。我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我其实一直挺佩服你——你基础没我好,但比我认真。还有……我不该推你。”
周明没马上回应。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撞在梧桐树根上。
然后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笔,别回胸前口袋。
直起身时,眼眶已经不红了。
“我也有错。不该午休敲笔。你说过好几次,中午不睡下午脑子转不动。我当时卡题里了,没注意。摔杯子是我冲动。你那杯子虽然不好看但挺耐摔,我拿回去看看能不能修。”
秦思远摇摇头:“不用修了,本来就有点漏。我一直想换,没舍得。”
“那我赔你一个新的。”
“不用赔,我自己买。”
“行。那你挑的时候帮我也带一个。以后午休,我绝不敲笔。”
秦思远转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
两个人之间那道墙,已经松了。
江辰看着他们,没再多说。
转过身继续沿着跑道往前走。
脚步声落在塑胶跑道上,沉稳有节奏。
秦思远和周明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距离,影子在跑道上拖得很长。
走了几步,江辰忽然停下,侧过头问。
“对了,你们俩这是第几次吵架?”
秦思远愣了一下:“第二次。上次是高一,他占我座位。”
周明补了句:“后来一起被罚站,罚完就和好了。”
“所以高一都能和好,高三反而不会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篮球场的笑声隐隐飘过来。
当天晚自习前。
秦思远回到座位,发现桌上放了一个新的不锈钢水杯。
杯盖是深蓝色的,杯身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是周明的——“别再摔了,新买的。午休我不敲笔了,以后也不敲了。你也别熬夜太狠,对身体不好。”
秦思远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
拧开杯盖,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桌角。
整个晚自习,他都用这只杯子喝水。
周明坐在后排,看见他用了杯子,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再也没敲过桌面。
遇到卡壳的题,他就放下笔,用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三道线,再重新拿起来算。
当晚,江辰在笔记本上写道:
“秦思远与周明因午休笔声争执,摔杯推搡。已通过操场散步调解,二人各自反思并主动和好。周明购置新水杯作为和解礼物。秦思远第一次当众表达愤怒——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距高考不足两月,压力持续增大,需持续关注全班情绪,防止类似冲突。”
直播间弹幕涌了上来。
“男生的和解方式真的很戳人。不说‘对不起’,说‘我不敲笔了’。”
“秦思远那句‘你基础没我好,但比我认真’,比道歉还动人。他从前是飘的,现在终于能看见别人的好。”
“江辰带他们去操场散步,走了一圈才开口。他根本不是去评理的——他知道,吵架从来不是因为那支笔、那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