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利科站在铁公爵号残破的舰桥中,满脸烟尘,衣衫褴褛,望着天空中那些盘旋不去的战斗机,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为什么国防军方面不在最后一击中将他的旗舰一同送入海底。
难道是要留着他做俘虏?
还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他和第一联合舰队残存的所有官兵一样,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就在杰利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联合舰队西面的海面上,也就是马普托港的方向。
一支悬挂着国防军旗帜的海军舰队,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那是一支由三艘装甲巡洋舰、六艘轻巡洋舰和十六艘驱逐舰组成的编队。
共计二十五艘舰艇,排成整齐的战列线,正从马普托港的方向破浪而来。
钢铁舰首劈开海水,激起白色的浪花,炮塔缓缓转动,炮口指向了第一联合舰队残存的舰艇。
那些战舰上,没有一丝战后疲惫的痕迹,每一艘都崭新而完整,每一门火炮都高昂着炮管。
仿佛刚刚从船坞中驶出,正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检阅。
直到看见那支国防军舰队出现在海面上,杰利科才隐约明白了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推测——
国防军方面似乎真的想留着他当俘虏!
那些战斗机群刻意避开了铁公爵号,一轮又一轮的空袭将它周围的每一艘战舰都送入了海底,却唯独留下了这艘伤痕累累的旗舰。
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运气。
而是为了让它在最后时刻亲眼目睹整支舰队的覆灭,为了让它的指挥官在绝望中做出那个艰难的选择。
果然!
片刻之后,国防军方面便派来了一艘悬挂着白旗的快艇,劈波斩浪地朝着铁公爵号驶来。
快艇上的扩音器里用英语发出清晰的劝降通告。
声音在充满硝烟味的海风中传得很远,一字一句地落在了第一联合舰队残存官兵的耳中。
面对国防军的劝降,杰利科沉默了。
他站在铁公爵号残破的舰桥里,双手撑着海图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也说不出话来。
身为大英帝国海军中将,杰利科自有他的骄傲。
他以皇家海军的传统为荣,以不列颠的荣耀为信念,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从未向任何敌人低过头。
何况现在,他还是扞卫者联盟印度洋联合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
如果他这位联合舰队司令都向国防军投降了,扞卫者联盟方面今后还怎么坚决与国防军对抗?
今后联盟中的那些前线统兵将领,是不是稍微遇到一点挫折,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国防军投降了?
因为有了他杰利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嘛!
他杰利科身为联合舰队司令都投得,“我们”为什么投不得?
……
只要一想到那种场面,一想到扞卫者联盟的士气将因此一落千丈、联盟内部将因此分崩离析,杰利科就说不出投降的话来。
他的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可是,他又看了看第一联合舰队现在的惨状——已经一艘能打的中大型战舰都没有了!
海面上漂浮的尽是燃烧的残骸和倾斜的废铁。
那些被重创的战列舰、战列巡洋舰和巡洋舰,每一艘都像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甚至有好几艘被重创的战舰,舰体已经裂开了致命的缝隙,海水正在疯狂涌入,眼看就要撑不住自沉了。
还有另外数艘战舰,如果不尽快进港维修的话,也将面临着倾覆的风险。
那些依然浮在水面上的舰艇,与其说是战舰,不如说是正在慢慢下沉的棺材。
麾下的海军舰队被打成这样,杰利科更说不出抵抗到底的强硬话语来。
现在的第一联合舰队,如果拼上最后一把,让那几十艘驱逐舰和鱼雷艇一起向国防军那支水面舰队发起决死冲锋,或许能击沉对方几艘战舰。
是的,或许,几艘。
这个“或许”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甚至连“一定”都不敢说,甚至连“许多”都不敢奢望。
杰利科对国防军那些战舰的速度已经深有体会了。
无论是大型的航空母舰,还是中小型的巡洋舰和驱逐舰,都能轻易跑出三十节以上的航速。
并且能够以那个高速维持很长的一段时间!
而联盟那些性能优秀的驱逐舰和鱼雷艇呢?
虽然也能跑出三十节以上的航速,但那只是冲刺速度,稍纵即逝,并不能长时间维持。
一旦引擎过热,它们就会像断了腿的兔子一样被轻易追上。
也就是说,残存的第一联合舰队,甚至连那支新出现的国防军水面舰队都对付不了了。
对方的航速比他们快,火炮比他们准,装甲比他们厚。
更何况天上还有国防军的战斗机群在虎视眈眈。
那些银灰色的死神随时可以俯冲下来,将所有胆敢露头的舰艇送入海底。
所以,杰利科犹豫了。
他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用沉默来应对那艘快艇上不断传来的劝降喊话。
仿佛只要他保持沉默,时间就会停止在这一刻,国防军就不会继续发起进攻,第一联合舰队就不会覆灭一般。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时间一直在流转,海浪一直在翻涌,天空中的战斗机一直在盘旋。
国防军方面给杰利科做决定的时间是有限的。
劝降的快艇在铁公爵号旁边停留了片刻之后,终于掉头驶离。
它带走了最后的机会,也带走了最后的仁慈。
时间一到,没有看到预期中的白旗从铁公爵号的桅杆上升起,国防军方面立即给予了强烈的回应!
……
天空中那些盘旋已久的战斗机群不再保持观望。
而是迅速变换队形,组成攻击阵型,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拔高。
机翼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那是即将发起最后攻势的信号。
这一次,航空编队不再手下留情——首轮攻击目标便锁定了旗舰铁公爵号!
这是国防军方面的一贯作风!
不像其它势力那样,习惯于通过持续杀伤来削弱敌方统帅麾下的军事力量,进而逼迫对方在无路可退时选择投降。
国防军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们只给敌方统帅一次机会,一次简短的、明确的投降窗口。
如果对方不把握住,那便永远不需要再把握了。
他们会对敌方统帅实施精准的“斩首”打击,然后再将选择权下放给其麾下的其他官兵:
降?还是不降?
这样一来,那些本来有意投降的中低层官兵,就不会因为统帅一人的犹豫不决而被白白牺牲、被活活“冤死”了。
这是一种冷酷的仁慈,也是一种决绝的战术——统帅可以死,但士兵还有选择的余地。
此次斩首行动由两架鱼雷攻击机具体执行,其余战斗机则在上空盘旋掩护,随时准备清除任何试图干扰的威胁。
两架鱼雷攻击机压低高度,贴着海面飞行。
机翼下方挂着那两枚致命的鱼雷,像两把无声的匕首,正悄悄逼近铁公爵号那庞大的、已经伤痕累累的侧舷。
面对国防军这不怀好意的企图,第一联合舰队进行了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些残存的舰艇上,防空火炮和防空机枪已经被摧毁殆尽,但水兵们没有放弃。
他们冲上甲板,用舰炮、用步枪、甚至用手枪,朝着那些俯冲而来的鱼雷攻击机射击。
子弹和炮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零乱的光痕,像是溺水者伸出水面胡乱挥舞的手臂。
然而,这种反击,曾经的美丽坚舰队已经用血的代价证明过了——并没有什么卵用!
那些纷乱的弹道根本无法命中高速移动的鱼雷攻击机。
它们只是在海天之间徒劳地画着一道道绝望的弧线。
事实也是如此。
当两枚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一左一右地穿过铁公爵号周围稀疏的火力网,同时命中其侧舷时,整片战场都仿佛在那两道巨大的爆炸声中停顿了片刻。
轰——轰——
海水被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钢铁被撕裂的声响尖锐而刺耳。
铁公爵号庞大的舰体在冲击下剧烈地震颤,像一头被刺穿了心脏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呻吟。
鱼雷虽然没有将铁公爵号直接炸成两段,但新添的两个巨大豁口,却将这艘早已经伤痕累累的超无畏舰,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海水从两道裂口中疯狂涌入,瞬间打破了铁公爵号艰难维持的平衡,舰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侧倾。
甲板上的水兵们站立不稳,纷纷滑向倾斜的一侧,呼喊声、哀嚎声、钢铁扭曲的声响混在一起,汇成一曲凄厉的终章。
在铁公爵号沉没前的最后时刻,杰利科站在已经严重倾斜的舰桥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身为第一联合舰队司令的最后一道命令:
舰体还保存完整、航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战舰,立刻分散撤退!
至于那些受创严重、航速大受影响的战舰,命令中并没有提及。
但联合舰队残存的舰长们已经明白,杰利科已经默许了他们可以自行选择了。
是战是降,是留是逃,由他们自己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