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着手绣制《春耕图》。
距离赏梅宴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我想全力以赴。
不仅仅是因为绣的是关乎民生的粮食,更是因为在赏梅宴后,这幅绣品还将肩负重任,参与拍卖,并借此引导城中舆论。
于我私心而言,亦是我苦学刺绣多年的一次郑重交付。我隐隐觉得,用心教过我刺绣的秋娘子,或许也盼着她亲授的这门技艺,终有一日能完美地展露于世人眼前。
面前绷紧的素绢上,已经用极细的炭笔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
我要绣的,是青木寨里春日播种时的景象。有弯腰插秧的农人,有在田埂边嬉戏的孩童,还有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的勃勃生机。
这是我在青木寨劳作的见证。
我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丝线与素绢之间。细密的针脚一点点将那些生硬的线条填满色彩。
我用的针法不算花哨,却极为扎实。
每一针都力求精准,这对于我来说并不难。
管事是个极为聪明妥帖的人。
他见我闭门不出,便顺理成章地将府里的那些重要安排,事关女眷的,都转交给了守明、锦儿和倩儿她们几个。
我偶尔能听到守明和倩儿,锦儿窃窃私语的声音,商量着府内事务。
一直绣到夜色深沉。
我才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放下了手中的绣花针。眼睛已经有些酸涩,手指的指腹也因为长时间捏着细针而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我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疲惫地倒在了宽大的床榻上。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三郎君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气息走了进来,他也忙到此刻。
当他走到床边,熟练地脱去外衣,掀开被角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便将我连人带被地捞进了他的怀里。
他温热的嘴唇贴在我的耳畔,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轻轻厮磨。一只手也不安分地顺着我的腰线缓缓游走。
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按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
“别闹,太累了。”
三郎君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再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在我意识即将陷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
依稀听到他的低声嘟囔。
“那个什么劳什子宴会,随便拿幅去应个景就行了,何必那么辛苦呢……”
我彻底沉入了梦乡。
如此两日。
第三日早膳后。
林曦和玥娘子兴冲冲赶了过来。
“可是有什么眉目了?”
我亲自为她们煮了茶。
玥娘子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阿嫂,你那幅梅花绣,还真让我嫡母看出些门道来了。”
“她说这绣法和针脚虽然精妙,但最奇特的,却是这梅花的花样。”
我微微一愣。
“花样?”
玥娘子语带兴奋。
“嫡母说,京师里的世家女娘们,常绣的都是单瓣的寒梅。讲究的是那一份清冷孤傲、傲雪欺霜的骨气。”
“可你的梅花,却是复瓣的,花瓣层叠,显得繁复娇艳。”
“嫡母说,这是南境特有的一种早熟品种,京师里是极少见到的。”
我听着她的话,猛地一顿。
复瓣梅花?
我竟然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
当年秋娘子教我刺绣时,常用的便是这样的梅花。
我只当梅花虽各有差异,也差不了多少。可是在火眼金睛的京师女娘眼中,细微的区别,都能被甄别出来。
而且这南北之分,在贵女们的眼中,就是京师与乡野之分。
玥娘子见我神色凝重,便继续说道。
“嫡母由此推断,能绣出这种复瓣梅花的女娘,必定是有着极深的南境背景。”
“或者有什么渊源。”
“否则,断然无法将这复瓣梅花的神韵绣得如此逼真传神。”
这个推论倒是合情合理。
秋娘子常年住在陵海城,她选用南境的复瓣梅花,很是自然。
只是她自然也见过,也绣过京师的单瓣梅花,可是她却从未以此教过我。
玥娘子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让我震惊的消息。
“嫡母还说,她年轻时,曾机缘巧合下进过一次宫。”
“在那次偶然的机会中,她曾远远地瞥见过先皇后的一幅未完成的绣品。”
“嫡母说,她依稀记得,先皇后当时绣的,正是这种复瓣,甚至是多重瓣的梅花。”
“只是当时她不敢多看,只是匆匆一瞥,未曾看得十分仔细。”
先皇后?
复瓣梅花?
这在我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先皇后……也绣复瓣梅花?”
玥娘子点了点头。
“嫡母是这么说的,虽然她也不敢十分确定,但那印象却是跟深。”
秋娘子绣复瓣梅花,是因为她身在南境。
那先皇后呢?
先皇后身为一国之母,高居京师皇城之内。她若是想了解京师之外的梅花品种,自然亦有人会为她千里迢迢地送来。
并不能因此就断定,秋娘子与先皇后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这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且观后续了。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曦。
“你那边呢?”
林曦见我问她,立刻来了精神。
“我阿母和嫡母看了这绣品,倒是没看出花样的南北之分。但她们却一眼认出了这绣品上的个别针脚走线。”
林曦指着梅花花蕊处几根极细的丝线。
“我嫡母说,这种将丝线劈成极细的几缕,再用一种特殊的交错针法绣出花蕊的技艺,看着极像谢家的独门针法。”
谢家?
我的心再次猛地跳动了一下。
林曦见我神色有异,便继续得意地说道。
“为了证实这个猜测,我和玥娘子还特意私下去找了谢琅和庾娘子。”
“庾娘子出身老派世家,又常与宫里的萧贵妃往来,见识自然是不凡的。谢琅作为谢家嫡女,对自家东西自然亦是熟悉不过。”
“我们借口说这是在市集上偶然得来的绣品,请她们帮忙品鉴一二。”
“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结果,她们两人看了之后,都十分肯定地指出,这针法绝对是出自谢家!”
“谢琅更是直接说,这是谢家早年间传授给族中核心女娘的一种秘绣之法,外人是极难学到的。”
线索竟然来得如此轻易。
谢家。
我靠在软榻的靠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秋娘子本就是谢家主安排在暗处的棋子。她出自谢家,这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她既然出身谢家,那她的绣技出自谢家,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这费尽心思找来的线索,仅仅只是印证了一个我早已知晓的事实。
我想要深究的,是秋娘子真正的身份。
是她与三郎君之间那扑朔迷离的血缘关系。
是三郎君的真实身份,更是那段被岁月掩埋的皇室秘辛。
可是,光靠这一方绣品,光靠这两条看似有用实则鸡肋的线索,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如今看来,要拨开历史尘埃,并不容易。
林曦和玥娘子见我沉默不语,有些不知所措。
“阿嫂,可是这线索没什么用处?”
玥娘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
“不,你们辛苦了。”
“这些线索虽然不能立刻解开所有的谜团,但至少让我确定了一些事情。”
“能有这些收获,已经很不容易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送走了林曦和玥娘子。
我重新走到了绣架前。
既然从这陈年旧物中找不到答案。
那我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绣我的春耕图了。
真相,或许在那即将到来的赏梅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