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院子里彻底归于沉寂。
我遣退了众人,让三郎君自去书房理政,并叮嘱他信守承诺,莫让都督府的琐事来扰我清净。三郎君见状不禁失笑,却也从善如流地转身离去。
随即,我吩咐管事备来针线笸箩。
侍女很快将各色丝线与素帕奉上。
我未作停歇,指尖捻起银针,在洁白如雪的绢帕上穿梭游走。这双手极稳,指节灵动,不过片刻,两朵清冷孤傲的梅花便在丝线交织中悄然绽放。
秋娘子曾说,我这双手,生来就有着学习刺绣的绝佳天赋。
除了能在绢帛上绣出繁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这细如牛毛的绣花针若作暗器脱手,亦能精准封喉。只是身为暗卫,出手必求万无一失。哪怕遗落一根银针,都可能留下致命的破绽,故而我从不敢轻易将它作为杀人的兵刃。
如今,我再次拿起这不沾血的绣花针,刺下的却是往日的回忆。
昔年在不见天日的暗卫营,一盏孤灯如豆。秋娘子坐在阴影里,教我飞针走线。我绣过菜蔬、狸奴,绣过三郎君把玩的茶盏,还有他最爱的白玉兰。
每绣完一幅,秋娘子冷眼点评过后,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尽数拆解,抽丝剥茧,了无痕迹。
就像它们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如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死士。
但每一次拆解,都让下一次的落针更加笃定。
万物之中,花朵的形貌最为寻常,却也最为繁复。而在所有的花卉里,秋娘子的梅花绣得最绝。她教得极尽严苛,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我曾在无数个挑灯夜绣的死寂夜晚,暗自揣度。她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首领,为何会如此钟情于这清冷孤高的梅花?
有一次,我终是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她闻言,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种看透生死的冰冷目光瞥了我一眼,语气轻飘如游丝。
“梅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最爱标榜的雅物。”
“它最能经得起那些深闺贵妇们挑剔的考究。绣出这等绣品,便是你日后掩饰身份时一击即中的必杀技。这世上,没有人会想到,一把饮血的刀,竟能懂这般风雅之物。”
她的话语冷若寒霜,毫无温度。
可她教我时,一针一线却又倾注了令人心惊的执念。有时恍惚间,我甚至觉得,秋娘子是把她灵魂深处最珍视的某样东西,悄无声息地给了我。
如今不经意地回望,那细密凌厉如刀锋般的针脚里,分明藏着她不为人知的世家过往。
我摩挲着指尖刚刚绣好的梅花,心绪随之飘远。在这厚重而残忍的历史烟尘里,一个本该在深闺中抚琴弄线、品茗赏梅的世家女娘,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剥夺与绝望,才会沦为一个满手血腥的暗卫教官?
又或者如我一般,要在怎样令人作呕的血海里摸爬滚打,才能学会这般不染尘埃的风雅?
这种命运的交错与回望,让我这个同样在刀尖上舔血的暗卫,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唏嘘与彻骨的寒意。
我正拿着绣帕,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出神。美美睡了一觉的锦儿,终于在午后带着倩儿一同过来了。
她们和刚把铁蛋交给乳母的守明凑在一处,围在桌前,细细端详着这两幅刚刚完工的绣品,脸上皆是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
“你何时竟还藏着这等绝活!”
锦儿将绣帕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忍不住连声惊叹。
“这绣功,这走线,啧啧,简直绝了!”
自从我们流亡至原国,一路颠沛流离。除了在落英镇时,我曾抽空给刚出生的铁蛋绣过几顶小帽外,便再未碰过绣花针。后来在青木寨整日忙于种粮,她们自然从未见过我真正展露这等精妙的绣技。
我没有理会锦儿的打趣,而是将绣帕递向倩儿,问她可曾在以往周旋过的达官贵人身上,见过这种特殊的针脚与走线。
倩儿接过绣帕,凑到明亮的窗棂前,细细辨认了良久。最终,她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只能看出,这等极讲究且繁复的针法,定是上等贵族门阀所独有。但究竟归属于哪家哪姓,我确实毫无头绪。毕竟,我平日里对这些深闺女红之事并不精通。”
线索断了,我无奈地将目光转向守明。
“守明,你自幼在老太君身边伺候,见过的世家好物不知凡几。你仔细想想,可曾在老太君或哪位夫人那里见过这等独特的针法?”
守明看着那朵梅花,面露愧色地低下了头。
“老太君向来喜静,极少与外界走动。她的贴身衣物,向来都是由精通女红的守敏亲手缝制。我对这等精细活计,实在是不甚在行。”
见她们二人皆无头绪,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锦儿看我这副凝重神色,狐疑问道。
“你费这么大心思,非要通过这针法去寻根究底,究竟是想找什么?”
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低声答道:“找一个人。”
她微微思忖片刻。
宽慰我道:“通过独有的绣技去寻人,就如同凭借特殊的笔迹去辨认身份,道理上是说得通的。更何况在这世道,能读书认字的女娘本就凤毛麟角,若还要绣得一手这般绝顶的好技艺,范围便更小了。你且安心等着,让她们那一代经历过旧事的人去认,定能觅得蛛丝马迹。”
她的思路与我不谋而合。
我默默点了点头。
随即,我唤来独孤首领。
我将那两方绣帕妥善包好,郑重地交入他手中,命他立刻安排人手,将这两份绣品分别送至林曦和玥娘子处。
“务必隐秘行事。”
我沉声叮嘱。
“绝不可让任何人察觉绣品的去向,更不可暴露是我们送出的。”
独孤首领神色肃穆,领命隐入暗影之中。
看着他消失在庭院深处的背影,我心中未免生出无尽的唏嘘。
这种凭借一丝绣技的蛛丝马迹,试图在往日朦胧的烟尘里去勾勒一个早已隐匿的背影,无异于大海捞针,全凭天意。
可是,面对那段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的历史,我别无他法。
岁月无情地掩埋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与秘密。如今,只剩下这几缕丝线,隐约尚有旧痕。可惜,不知这世间还有谁人能读懂这丝线里的私语?
秋娘子,你究竟是谁?
三郎君的身世之谜,是被你所亲手掩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