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突然拍了一下脑袋。
想起了正事,凑到我跟前问道。
“这次你打算绣些什么?”
“这几日,京师里的世家贵女们可是快把宝霞阁的门槛踏破了,都在四处寻出彩的花样呢。大家都在暗自较劲,盼着能在赏梅宴上一鸣惊人。”
玥娘子也好奇地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
“我打算绣一幅《春耕图》。”
“春耕图?”
林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一旁的玥小娘子也露出了几分讶异之色。
唯有崔遥和林昭神色微敛,若有所思。
我将方才的思路又说了一遍。
最后说:
“农桑粮食,国之根本,天下吉瑞。以此贺龙胎安泰,或许正合适。”
崔遥和林昭闻言,皆是微微颔首。
林曦更是忍不住拍手称赞。
“妙啊!这立意当真是绝了!瞬间便将那些只知绣花鸟的女娘们甩开了不知多远。绝对能拔得头筹!”
林曦的夸赞一如既往的夸张。
玥娘子却略带迟疑。
“可这毕竟是赏梅宴……”
是啊,赏梅宴上却不绣梅,会不会显得太过自大,有藐视君威之嫌?
林曦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有何难?大不了在画卷边缘点缀几朵寒梅,权当是应个景罢了。”
林昭一听,微微愕然。
随即思忖道:“这倒也不是不行……”
“无妨,此事我再斟酌一番。”
我看着她们二人。
“那你们呢?”
作为义卖的筹建人,她们自然是要赴宴的。这赏梅宴的宫帖虽说难得,但以崔家和林家的门第,想要入席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林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林昭早早便将帖子给我备下了。不过说到这绣品嘛……”
她瞬间垮作了一张苦瓜脸。
玥小娘子见状,轻轻抿唇一笑。
“我大抵是绣些与梅花相关的图样。或是踏雪寻梅,或是暗香浮动,总归是讨个应景的好寓意。我阿母的绣工向来极好,平日里常指点我。出阁前,嫡母更是对我好生教导了一番。虽比不得那些顶尖的绣师,但拿出去,应当也不至于辱没了崔、顾两家的门楣。”
她口中的嫡母,自然便是崔遥的生母、崔家的当家主母了。这次崔遥失踪,她倒是与嫡母关系亲近不少。
听闻及此,崔遥的神色亦是柔和了几分。
林曦在一旁听得直叹气。
“你倒好,有两位阿母亲自指点。我可就惨了,我阿母那绣工,你们是没见过,简直是不忍直视。偏偏我嫡母的绣工也是稀松平常。”
她口中的嫡母,便是林昭的亲阿母。
“她们二人平日里感情好得跟亲姊妹似的,谁曾想连这不擅女红都如出一辙。我若是拿着她们指点出来的绣品去,怕是连那赏梅宴的大门都没迈进去,就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林昭在旁无奈摇头。
“你这话若是让阿母听见,仔细你的皮。”
林曦吐了吐舌头,却也不甚畏惧。
“好在家里的绣师手艺还不错。我打算这几日去磨她,有她教我,大约总能凑合出一幅能见人的。”
“实在难看也无妨。”
她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
“大不了到了义卖那日,我自己掏金子把它买回来便是了。总归不至于太丢人。”
听着林曦这番话,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在这笑语盈盈中,听她们谈论起各自阿母的绣工,我心头猛地一跳。
秋娘子。
她的绣技那般卓绝,若是落入那些世家主母的眼中,能否被认出是出自哪个门第?
会是谢家吗?
还是其他早已没落的世族?
那些细密的针脚与交错的丝线,能否成为一根牵引往事的暗络,让我在昔日朦胧的烟尘里,寻觅到那个深藏不露的背影?
当年,她是否也曾如眼前这些鲜活娇艳的女娘一般,满怀期冀地筹备着一场盛宴?
我看向林曦和玥小娘子。
“你们回去后,替我打听一桩陈年旧事。”
见我神色转肃,林曦和玥小娘子立刻敛了笑意,凑上前来。
“你们回去问问各自的阿母和嫡母,在她们那一代的京师女娘里,可有什么人是容貌最盛、绣工又最为出挑的?往年宫中举办赏梅宴时,又是谁曾在宴上大出风头,仅凭一幅绣品便惊艳过全场?”
林曦和玥小娘子面面相觑,皆是满脸狐疑,显然不明白我为何突然对这等陈年旧事生了兴致。
我没有过多解释。
“明日,我会让人送两幅绣品给你们。你们请长辈们仔细瞧瞧,看看她们可还认得,那是往日哪位故人的针法?”
林曦虽满心困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成!我阿母和嫡母虽说自己不擅女红,但品鉴旁人绣品的眼光还是极毒的。更何况,她们平日里最爱闲聊这些京师里的陈年旧闻了。”
玥小娘子也温声应道。
“阿嫂放心,我定会带回去请阿母和嫡母过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婆母早年间也是京师里赫赫有名的才女。届时我也拿去请她瞧瞧,或许能瞧出些端倪来。”
我心下稍定。
“如此,便辛苦你们了。”
三郎君静立在旁,一直未曾言语。
但他定然明白我此举的用意。
崔遥和林昭却看向了我。
显然在揣度我背后的深意。
崔遥直截了当地问。
“你这是要寻谁?竟要这般大费周章地去查一个上一代的女娘。此人……究竟与眼下的局势有何干系?”
我迎上崔遥的目光,轻叹了一声。
“找到这个人,或许能解开一段尘封的谜团。我眼下也不知她背后究竟牵扯着什么,但若能顺着这蛛丝马迹寻下去,或许能串联起一些昔日的皇室秘辛。”
“皇室秘辛……”
我没有再说下去。
曾经鲜活如林曦、玥娘子一般的绝代佳人,最终却化作历史尘埃,连名字都被岁月抹去,如今些许针线,能证明曾经的存在吗?
崔遥与林昭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追问。
林昭的神色突然变得肃然,
“看来,这场赏梅宴……我们得做足万全的准备了。”
我点了点头。
“正是。那两幅绣品,务必请长辈们仔细辨认。无论得到什么线索,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猜测,也请务必告知于我。”
林曦和玥小娘子齐齐点头,神色端肃:“我们定当尽力。”
这时,铁蛋似乎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异样。他在玥小娘子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身子,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声清脆的:“明明。”
众人顿时被这声稚语惊得回过神来。
“铁蛋竟会说话了!”
林昭顿时满脸骄傲,显摆道:“那日他还唤我阿父了呢!”
三郎君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崔遥的眼底则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
林昭却犹自洋洋得意,凑上前逗弄道:“小铁蛋,乖,再叫声阿父听听!”
林曦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林昭的胳膊上,惹得他一缩。
铁蛋却不理会他们,只顾着张望,嘴里依旧含糊不清地喊着:“明明。”
我见状,连忙笑着转头看向守明。
“赶紧将他抱走吧。”
随后又向众人解释道。
“他如今刚学着吐字,守明便教他,若是觉得饿了或是困了,便喊她的名字,明明。”
守明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玥小娘子怀中接过铁蛋。
“先带小郎君回房歇息了。”
众人见状,便也纷纷顺势告辞。
“一有消息,我立刻便来寻你。”
林曦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立在廊下,目送着他们离去。
思绪却再次飘向了那往日烟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