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望向院门，只见晨光微吐中，缓步走来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崔遥。
一袭墨绿长衫，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他身侧静静跟着一位女娘，仔细一看，竟是玥小娘子。
如今的她，竟已作了妇人打扮。
昔日那总是簪着俏皮珠花的如云长发，此刻已一丝不苟地挽成端庄的发髻，其间斜插着一支素雅的金步摇，随她蹁跹的步履微微轻晃。
她竟这般快便成亲了？
我不禁回想起昔日。
她一脸认真地站在三郎君面前，声称愿做那世家联姻的娘子，嫁与三郎君，以此巩固崔氏本家与他之间的利益同盟。
那时的她看似懂事，眉眼间却满是倍受家族呵护的世家女娘特有的天真。
如今时光荏苒。
那个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的玥小娘子，似已被岁月细细打磨过一番，褪去青涩，俨然已是气质沉稳的当家主母了。
她缓步上前，仪态万方。
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宗妇的端庄与从容。
玥小娘子微微福身见礼。
“珉阿兄。”
随后转向我，再次盈盈欠身。
“阿嫂。”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一旁的崔遥朗声笑道。
“方才在门口遇见了林昭和林曦，他们将你们打算借赏梅宴举办义卖的筹谋说了。听起来……确是个绝妙的主意。”
他微微一顿，神色认真。
“宝霞阁此前一直由我替三郎打理，后来……便交由玥妹接手了。如今你们既已平安归来，春日集与宝霞阁向来关系密切、互为表里。这一切的源头既在林娘子这里，宝霞阁也当物归原主了。”
崔遥看着我。
“将宝霞阁交还，也便于你们接下来运作这场义卖。”
听罢此言，我微微摇头道。
“倒不必如此着急。”
“过往这几年，宝霞阁在玥娘子手中，与春日集配合得十分默契。既然已有旧例，顺其自然延续下去便好。”
我迟早是要回青木寨的。
实在不愿再将这些沉甸甸的俗务背负在身。
三郎君似是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微微侧首，目光温柔。
轻笑道：“她近来在南境种粮惯了，满心眼都是她那些淮山。若是让她重拾京师里这些查对账本、迎来送往的繁琐庶务，反倒要不自在了。”
说罢，他转向崔遥与玥娘子。
“你们便以各家的名义继续经营着吧，如此行事更便宜，也不易引人耳目。若是此次赏梅宴及义卖之事有需商讨之处，随时碰头再议即可。”
崔遥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瞥向身侧的妹妹。见玥小娘子神色平静，他便也轻轻点头应下。
随后，他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问道：“铁蛋呢？怎么没见那小家伙？”
我莞尔一笑。
招手唤来府内侍女，命她去寻守明将铁蛋抱来。
侍女领命，快步奔向后院。
不多时，守明便稳稳抱着铁蛋，满脸喜气地走了过来。
铁蛋今日穿了件软糯的正红小棉袄，越发衬得那张小脸白嫩圆润，眉目如画。
玥小娘子的眼眸瞬间亮起，下意识便迎上前去，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铁蛋从守明怀中接了过来。
铁蛋倒也不认生，乖巧地窝在她怀里，睁大眼睛，开始了对陌生人的打量与辨认。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玥小娘子看了半晌，待确认完毕，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摸向了她的脸颊。
玥小娘子身形微僵。
但旋即嘴角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守明在一旁笑着打趣。
“咱们小郎君呀，但凡瞧见生得好看的女娘，便爱伸手去摸人家的脸。平日里最爱摸的，便是他阿母和姨母了。如今看来，娘子也是极入小郎君眼的。”
听闻此言，玥娘子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铁蛋的脑门，对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肉团简直爱不释手。
铁蛋被蹭得咯咯直笑。
小手还好奇地扒拉着她发髻上的珠钗。
崔遥站在一旁，忍不住也凑上前去，几番伸手想将铁蛋接过来抱抱。可玥小娘子却巧妙避开了他的手，怎么也不肯将怀里的宝贝让出。
崔遥抱了个空，无奈地转过头。
他踱步到我身侧，压低声音道。
“她近来啊，做梦都想生个这般白胖的小子呢。”
闻言，我心中微动。
“玥娘子嫁入的是哪家？”
“顾家。”
顾家？
我很快便想起了当初在曲水流觞宴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家郎君，那个看起来颇为温润儒雅的世家子。
“顾家待她可好？”
崔遥微微复杂停顿，还是点了点头。
“还算不错。顾家家风严谨，那位顾郎君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对玥妹颇为体贴。”
我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唏嘘。
“崔家主竟也舍得让她这般早便出阁……”
崔遥的面色瞬间黯淡下来。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我失踪的那段时日，生死未卜，崔家上下人心惶惶。我阿父为稳住大局心力交瘁，玥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只能硬生生扛起门庭的重担。”
“还得强颜欢笑去宽慰长辈。尤其是我阿母，那阵子日日以泪洗面，险些哭瞎了双眼，全靠玥妹在榻前日夜侍疾，才勉强熬了过来。”
崔遥极力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继续道：“那时，玥妹本打算招赘个郎君入府，好共同支撑崔氏门楣。后来，顾家主动上门求娶，顾家家主更是承诺，愿与崔家同气连枝、共度难关。为了家族，玥妹便应下了这门亲事。好在顾家尚算通情达理，允她出嫁后仍能时常回崔家小住，协助阿母打理中馈。”
崔遥望着妹妹那端庄却略显清瘦的背影，眼眶不禁泛起微红。
“那……”
我欲言又止，本想问问崔遥的正室。
身为人妻，她理应承担更多，承受的压力也该更大才是。
“她性子软弱，倒能安守内宅……”
崔遥看穿了我的疑惑，低声答道。
性子软弱……我暗自叹息。
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大宅里，一个失去了夫君庇护的软弱妇人，确实是撑不起门庭的。
“从前的玥妹，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如今看她，行事滴水不漏，连眼神里都磨砺出了几分凌厉。我这个做兄长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每每瞧见她，便觉愧疚难当……若非是我……”
听着他的自责，我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崔遥当初失踪那般久，皆是为了护我左右，以至于对家人亏欠良多。
真正亏欠的人，其实是我。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三郎君。
却见他也正静静地凝视着我。
此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竟是林曦与林昭去而复返。
林曦刚一冲进院子，目光瞬间便锁定了玥小娘子怀中的铁蛋。她双眼一亮，如同一阵风般扑了上去。
“哎呀，小郎君……”
她欢呼着，伸手试图从玥小娘子怀里将人抢过来。
铁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往玥小娘子怀里缩了缩。
林曦没抱到孩子，顿时气得直跺脚，转头就开始吐槽跟在后面的林昭。
“都怪你！”
“孩子我都还没见着呢，你也不提醒我一句，也不拉着我点，害我白跑一趟！”
林昭满脸无奈。
“我都被你带偏了……”
“明明是你自己不管不顾就往外冲，我喊都喊不住。最后还不是我提醒你，你这才火急火燎地又拽着我跑回来。”
“现在倒好，全成我的错了。”
二人斗嘴，院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活跃起来。
连玥小娘子，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