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君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将我的手轻轻包裹进他温热的掌心里。
“可怕吗?”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声音里透着隐隐的温柔。
“所以你从小便怕我吗?”
我叹了口气,没有闪避他的目光。
“你倒是知道。”
作为被他调教出来的暗卫,我对他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三郎君微微用力。
将我拉入他的怀中。
我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还知道你现在不怕我了。”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一怔。
他倒是都清楚。
他把我的心思摸得清楚,连我自己都觉得模糊的转变,他却洞若观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在心底默默地问自己。
或许是从他带着我,去镇南寺寻求破局之法,二人坦诚相对开始?
又或许是从锦儿在青木寨和我说出那番让我信心萌发的开挂言论开始。
又或许,是因为异国他乡那段遥远得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让我模糊了恐惧。
又或许,是他站在天阙山巅,迎着凛冽的风,宣布要当皇帝的那一刻开始。
又或许,是从我在南境的荒地里,一颗颗地栽种下那些可饱众民的淮山开始。
又或许,是一次次近距离的缠绵开始。
又或许,是有了铁蛋,有了我们共同的血脉延续开始。
是那些点点滴滴、看似平凡却又惊心动魄的日子。
是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瞬间。
渐渐模糊了他不动声色背后的冷厉,和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狠辣。
我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透着冷冽与算计、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平和与坦然。
我看着他,不禁问道。
“你把他们安置在镇南寺,真的就万无一失了吗?”
我微微蹙起眉头。
“王甫的心机深不可测,刘怀彰更是心高气傲。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次去镇南寺,见到了凡大师时的情景。
还有得知三郎君腿伤真相时,屋内的刘怀彰骤然发出的那声充满愤恨的嘶吼。
那声音里的不甘,清晰可辨。
“恐怕一旦有机会,他们随时会图谋反扑。”
我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还有镇南寺。
镇南寺在天下士子和百姓心中的地位何其超然。
了凡大师更是德高望重,一言一行皆能影响天下归心。
而且,他还有那不可思议的神通。
王甫和刘怀彰身在镇南寺,他们会不会利用这次机会,让镇南寺为他所用?
若是他们与了凡大师联手呢……
他看着我担忧的模样,眉眼间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平我紧蹙的眉心。
“你担心我养虎为患?”
我紧紧盯着他。
“你以前教我的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在暗卫的准则里,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三郎君轻笑出声。
“他们确实没有放下,亦未必真的死心。以刘怀彰的性子,只要他还留着一口气,就总会想着由他来坐刘氏的江山。”
“但那又如何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
“有我与镇南寺未了的棋局在,他们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
“了凡大师……我清楚他会如何做。”
“那西境……是要永绝后患吗?”
我想起了刘怀安。
“新政施行,有分权有制衡。”
“他起不了风浪。”
果然,还是那个淡定悠然的三郎君。
可是,从他处理此事的行事手段来看,他又确实有所不同了。
当年在陵海城,他筹谋多年,步步为营。为了那个最终的目的,他连自己的性命和双腿都可以作为筹码,毫不犹豫地押上赌桌。
他的手段向来狠辣。
讲究的是一击致命,绝不留情。
可是面对王甫和刘怀彰那两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竟然没有赶尽杀绝。
甚至还派人去给敌占区的灾民送粮。
“你似乎和以往有所不同。”
我斟酌着词句,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哦?”
三郎君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有何不同?”
“你以前,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让对手苟延残喘,救助对手的饥民。”
“手段如此曲折,不太像郎君所为。”
“如果是以前的郎君……”
三郎君微微收敛了笑意。
“当我们蛰伏于黑暗时,多呼吸一口都是多余,自然要想办法不遗余力的活下去。”
“那时对敌人的温情,就是对自己的无情。”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可是当我们行走于亮处。”
“一切便不同了……”
“如何待王甫与刘怀彰,如何对待那些饥民,全天下都看得到。”
“一味地杀戮只会让人恐惧,却无法让人归心。”
“只是手段不同。”
三郎君耐心的对我做了解释。
就像小时候他耐心告诉我,为何我的匕首最好涂成暗哑的黑色。
而如今,他又告诉我,高悬于明堂之上的天子之剑,最好镶嵌璀璨的宝石。那光芒,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仪,是让天下臣服的象征。
确实果然,他是这样想的。
我在听林昭讲述赈灾之事时,就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用意。
只是听他亲口耐心说出,又自不同。
对于三郎君,我向来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确信。
哪怕我现在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惧怕他。
但在他那深不可测的智力与天资面前,我依然保持着本能的敬畏。
如此听来,三郎君他确实真的做好了准备,为民之君。
我不禁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我猛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几分。
三郎君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而是抬起双手,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我借着屋内的烛光,一寸一寸、极其仔细地辨认着他的面容。
他的眉眼依旧如画般俊逸出尘。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很光洁。
没有一丝一毫受过伤的痕迹。
我反反复复地摸索着他侧脸的轮廓,连耳后的肌肤都没有放过。
确实没有任何刀伤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
我内心惊骇不已。
是那了凡骗我吗?
还是说,他的医术确实了得。
竟然能让那么深、那么可怕的刀伤,恢复得如此这般了无痕迹。
面前的这张脸完好无损,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我不由得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