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珂听着电话那头马启明一番慷慨陈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对方话音落下。
他让那份自我标榜的沉默在通话中弥漫了片刻，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老马，你有心了。”
“这个情况，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很有帮助。”
“我代表中江省委京阳市委，也代表中江的老百姓，谢谢你。”
他刻意加重了省委市委和老百姓这几个词，轻而易举地就将马启明想要营造的老友私聊的氛围。
拉回到了泾渭分明的官方语境中。
电话那头的马启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赵珂没再给他机会。
“先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个会，咱们就先不多说了老马。”
“你多保重身体，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会随时联系你。”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后，重新拿起了那份简报。
马启明，这只冀北的老狐狸，退下来这么久了，爪子还是这么利。
这通电话，看似是家丑外扬，是无奈之下的坦白从宽，实则是一把递过来的，沾着毒的刀。
不管他儿子马宁川和这个事有没有关系，他都只用一个蠢字就轻飘飘带过了。
同时还顺手把彭凯这个麻烦，当成投名状递到了自己面前。
他甚至还提到了一个在省政府工作的黄丽洁，以及所谓的二十年前的把柄。
这不仅仅是在提供线索，更是在划定打击范围。
他告诉自己，去查这个彭凯，往死里查，但不要牵连到黄丽洁，更不要深究那个所谓的把柄。
因为那会牵扯出马宁川，而且会把马家二十年前的丑事翻出来。
他想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换他儿子和整个马家的安宁。
更阴险的是，他还特意点出，马宁川先给王洋打了电话。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不动声色地给王洋上眼药。
他是在告诉自己，你赵珂看重的这条鲶鱼，跟我马家可还牵连着呢。
京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儿子都知道内情，他王洋会不知道？他会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在试探，试探王洋在他这个老领导和自己这个新上司之间，到底会如何选择。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王洋始终是他马启明的人，就算到了中江，也依旧烙着他的印记。
“有点意思。”
赵珂放下那份简报，笑着摇了摇头。
他要的就是王洋这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够劈开中江沉疴痼疾的刀。
至于这把刀曾经属于谁，他并不在乎。
他只在乎，现在握着刀柄的人，是自己。
而马启明刚才那通电话，恰好给了他一个将刀柄握得更紧的机会。
随即他便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手指在拨号按键上按下了一串短号。
......
与此同时，京阳市长办公室。王洋刚刚吃完午饭回来，正拿着手机回宋佳宁的微信。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后放下手机，伸手拿起了话筒。
“喂，您好。”
“王洋同志，是我，赵珂。”
听到赵珂的声音，王洋的后背瞬间绷紧，握着话筒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
“赵书记，您好！我......”
“你的简报，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很有冲击力。”
赵珂打断了他。
“新利同志和政法委的彦军同志也都看过了，我们刚刚开会研究了一下。”
“省委决定，由省政法委牵头成立省市联合专案组，全面负责毒白菜案件的侦办工作。”
“专案组成立后，会统筹协调所有工作，包括和冀北方面的对接。”
“但具体的侦办工作，还是由你们京阳市负责。”
“总负责人，由你来担任。”
王洋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赵书记，我……”
“先别急着表态。”
赵珂再一次打断他。
“王洋同志，你这份简报，写得很好，很有担当。”
“但除了简报上的内容，关于这个案子，还有没有其他情况，你觉得需要向我汇报的？”
话音落下，王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赵珂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肯定和马家脱不了干系。
“书记，确实有一件私事，我正准备整理一下，单独向您汇报。”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接到了我老师的儿子，马宁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王洋知道赵珂正在听，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他在电话里说，他有一个同学的朋友组织了几个人在京阳做农产品生意。”
“但是今天早上开始失联了，想托我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我当时就觉得这件事很蹊跷，结合我们正在查的案子，我怀疑他说的那些人，很可能就跟毒白菜案有关。”
“所以我当场就回绝了他，并且很严肃地告诉他，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已经定性为危害公共安全。”
“让他立刻跟这件事撇清所有关系。”
“我跟他讲，这件事，就算是我老师马启明同志亲自出面，也绝无可能。”
王洋把自己的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但话里的界限，却划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依旧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比刚才更长，也更让人感到压抑。
每一秒，都像是对王洋神经的无情拷问。
不知过了多久，赵珂的轻笑声，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呵呵，很好，你做的很对，王洋同志。”
“看来，你已经不是当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秘书了。”
“在大是大非面前，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和立场。”
赵珂的语气里，带上了赞许。
王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其位，谋其政。”
“我现在是京阳的市长，首先要对京阳九百多万市民负责，其次，要对您和省委负责。”
“嗯。”
赵珂应了一声，话锋一转。
“不过，就在刚刚，你的老师马启明同志，也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洋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老师给赵书记打了电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干什么？
“他在电话里，也提到了这件事。”
赵珂继续道。
“而且还给了我两个名字。”
“一个叫彭凯，另一个叫黄丽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