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李然的头皮猛地一麻。
完了,还是写得太过火了!
“市长,我……我当时就是觉得,这件事必须引起省里最高度的重视,所以……所以用词上可能有点……”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坐吧。”
王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打断了他的话。
李然愣了一下,然后才有些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但只敢坐半个屁股。
“我问问你,这份简报,最终是要给谁看的?”
王洋身体微微前倾。
“给……给省委领导。”
“省委领导每天要看多少文件,多少报告?”
李然不敢说话了。
“他们没时间看那些长篇大论,也没工夫去分析那些弯弯绕绕的数据。”
说着王洋又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简报。
“他们要看的,就是最直观的冲击,就是最严重的定性。”
“你这两句话,用得很好。”
“既点明了事件的恶劣本质,又把潜在的政治风险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瘟疫这两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负责任的领导睡不着觉。”
话音落下,李然感觉自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刚刚还沉在谷底的心,瞬间又飞上了云端。
市长……这是在夸自己?
“不过。”
王洋的话锋又是一转。
“数据部分,还不够狠。”
“嗯?”
李然又懵了。
王洋拿起笔,在简报上画了个圈。
“六十吨,这个数字很大,但不够具体。”
“京阳市常住人口九百六十万,就算每天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买菜,那也是九十六万人。”
“这六十吨白菜,如果全部流入市场,会造成多大的覆盖面?”
“可能会有多少家庭的餐桌上,出现这种毒菜?”
“把这个账,算出来,用更小的字,附在六十吨这个数字后面。”
“要让看到报告的人,一眼就能联想到,这背后是几十万张可能会吃到毒菜的嘴。”
王洋三言两语,李然的眼睛越来越亮,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自己只看到了事情本身,而市长看到的,是事情背后牵扯到的每一个人。
“还有,溯源进展。”
王洋的手指又移到了最后一部分。
“核心生产销售窝点已锁定冀北省怀州市等东部市县区这句话,太温和了。”
“改成犯罪源头直指邻省冀北怀州等和我省京阳下辖西部区县接壤地区!”
“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写一份客观中立的调查报告。”
“我们是在递一封十万火急的求救信,也是在递一封兴师问罪的檄文!”
“我们是在告诉省里,火已经烧到家门口了,而且这火,是邻居放的!”
王洋说完,将笔放下,把那份简报推回到李然面前。
“给你十分钟,改完,重新打印五份,送过来。”
“是!市长!”
李然一把拿起简报,几乎是弹射起步,转身朝着门口跑去。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今天这一上午,比他在综合科那五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看着李然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王洋的脸上才露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笑意。
是块好料子,就是还需要多磨一磨。
十分钟后,李然气喘吁吁地拿着五份崭新的简报,重新出现在了王洋的办公室。
王洋接过,自己留了一份,然后将剩下的四份推到桌角。
“把这份,立刻送到政法委杨书记办公室。”
“这份,给市局孔云杰局长送过去。”
“剩下两份按程序,知会市委总值班室和市府总值班室后,报省委、省政府。”
“好的,市长。”
李然应道后立刻伸手拿起桌上那四份简报,快步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后,王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自己留存的简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知道,这几份薄薄的纸,很快就会在省市两级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
杨冠铭会立刻行动,孔云杰的秘密行动小组会拿到更明确的指令。
而省里……赵书记和赵省长看到这份报告,又会作何反应?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随即他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座机,开始拨号。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连秘书吗?我是王洋。”
“王市长,您好,您......”
没等连杰说完,王洋就直接打断了他。
“我这儿有个紧急情况要向赵书记汇报。”
“今天凌晨我们查获了一起特大跨省销售有毒食品的案件。”
“初步统计,查获用甲醛水溶液,也就是福尔马林浸泡的有毒大白菜超过六十吨,源头直指冀北怀州等多个地区……”
王洋对着电话,将简报里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巨大,我担心会引发严重的群体性事件和信任危机。”
“详细的书面简报,机要科马上会送过去。”
“我的意见是,恳请省委能够立刻协调冀北方面,从根源上掐断这条犯罪链条,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电话那头,连杰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显然是被王洋这一连串的信息给砸懵了。
“王市长,我马上向赵书记汇报!”
“好。”
挂断电话,王洋没有停歇,又拨通了省政府那边的号码,同样的说辞,同样的要求。
现在,就看省里那几位牌手的反应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其放进了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能做的自己都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希望那支即将出发的行动小组,在冀北的摸排能顺利一些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王洋走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马宁川。
“洋哥,忙吗?方便接电话不?”
王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自从老师马启明出事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变得寥寥无几,仅限于逢年过节的一两条问候短信。
即便是老师出来后,马宁川也就和自己只通过一次电话。
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安全距离。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突然联系自己?
王洋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在桌上,任由屏幕暗下去。
他很清楚,马宁川的这个电话,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叙旧。
能让他主动来联系,必然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是冀北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说……老师又出了什么事?
他走到窗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理清了思绪,这才重新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给马宁川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洋哥,没打扰你工作吧?”
马宁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许刻意的熟络和轻松。
王洋笑了笑开口道。
“宁川啊,不打扰,怎么了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