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北省政府办公厅,大院停车场内的一辆白色大众轿车内。
挂断电话后的黄丽洁瘫坐在驾驶座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扎眼的短信。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片刻后她将那些短信全部删除,然后转头看着车窗外大院里那棵梧桐树。
树影斑驳,一如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二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泥泞的过去,靠着自己的努力和马家的那些补偿,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省政府办公厅,一个不起眼的岗位,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体面与安稳。
可彭凯的一通电话,却又不由分说地打开了她尘封二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羞耻的,痛苦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马宁川,那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期的名字,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她伸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恨彭凯,恨他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她拖回那段不堪的往事。
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恨的时候。
彭凯是个烂人,是条疯狗,他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后,才推门下车朝办公楼内走去。
就在她失魂落魄踏上台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丽洁。”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后转头向身后看去,是她的顶头上司,办公厅综合三处的处长。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处长见她这副样子,连忙快步走了上来。
“没……我没事处长,就是……可能有点感冒,头有点晕。”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行,那你多注意身体。”
处长点了点头,又问。
“对了,那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材料,弄得怎么样了?”
“快了,下午下班前肯定能弄好。”
“嗯,抓点紧,实在有困难就提前跟我说。”
处长说完,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先一步走进了办公楼。
看着处长远去的背影,黄丽洁赶紧扶着栏杆,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营商环境……
她现在要面对的,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恶劣的营商环境!
回到办公室,黄丽洁甚至连同事的招呼都没回应,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开始发呆。
敲诈,彭凯就是在敲诈自己。
她马上想到报警,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报警?怎么说?
说一个初中同学,拿二十年前她和马家的私事来威胁她?
警察会管吗?
就算管,这件事情一旦闹大,捅到单位,再牵连到马家……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男人,是她永远的噩梦,也是她如今拥有一切的源头。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工作,小心翼翼地做人,就是想彻底和过去割裂,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现在的生活。
可现在......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才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起来。
很快,马宁川三个字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点开详情页,她的手指在通话和短信之间反复移动。
直接打电话?该怎么说?先发个短信呢?又该怎么说?
她又犹豫了,犹豫到手机都自动锁屏了,脑子里又开始反复回响彭凯那粗俗又直接的威胁。
同事们在身边走动,低声讨论着工作,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声响,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黄丽洁却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片刻后她想明白了,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晚上八点去见彭凯。
必须在见到彭凯之前,拿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解锁手机,点击了短信,开始编辑。
“是我。”
删掉。 “有急事找你。”
又删掉。
该怎么开口?要如何用最简短的文字,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不断地输入、删除,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后盖都浸得有些湿滑。
最终,还是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我是黄丽洁,有急事找你。”
发送完毕后,她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那未知的审判。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大概过了十分钟,桌上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黄丽洁猛地坐直身体,拿起手机。
是马宁川的回信。“?”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符号,让黄丽洁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半。
有回应,就代表有沟通的可能。
她不再犹豫,飞快地打字。
“我现在遇到一个天大的麻烦,和我有关,也和你有关,更和你父亲以及他以前的秘书......”
“也就是现在京阳的市长王洋有关。”
“有个初中同学叫彭凯,他拿我们当年的事威胁我,让我找你给王洋递话。”
“他在京阳做生意,用福尔马林泡白菜,几十个手下联系不到了,他怀疑可能是被那边的人给抓了。”
“他手上应该有我们当年的证据,他是个疯子,如果我不帮他,他会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
“我今晚八点要和他见面,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一个建议。”
一连串的短信发出去,她把所有能摆在桌面上的牌,都摊开了。
这一次,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动了起来。
不是短信,是马宁川直接打来的电话。
黄丽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疑了两秒,然后迅速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到走廊尽头后又看向身后,确定没人注意到她,这才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你在哪?”
电话那头,马宁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语速很快。
“我在单位。”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有胆子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黄丽洁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马宁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黄丽洁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马宁川,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彭凯……这个人你了解吗?”
“我......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他就是个混混。”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马宁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黄丽洁愣住了。
“你……你处理?”
“嗯,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晚上八点,你该去就去。”
“可是……”
“你听我说。”
马宁川打断了她。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更不是彭凯那种小混混能拿捏的。”
“你去了之后,不要怕他,更不要答应他的任何条件。”
“你就告诉他,他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如果他敢乱来,我保证他会从冀北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