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兵第一个扔掉了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
“别杀我!我降!我降!”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旁边的士兵也跟着跪下,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还有人把头盔摘下来举过头顶,拼命摇晃。
三千人,真正拿起刀抵抗的不到两百人。
剩下的,要么跪着,要么趴着,要么跑了两步又自己停下来——他们根本不想打。
这几天不是在行军就是在行军的路上,累都累死,谁还有心思替张权勇卖命?
严大聪拔刀想稳住阵脚,可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
其他人全跪了。他的声音淹没在溃逃的人群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一个亲兵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缰绳:
“将军!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严大聪被拽着往坡下跑了几步,忽然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坡下到处都是跪地投降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刀枪扔了一地。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几个老兵正往邵尔岱那边爬,嘴里喊着“将军我降了”。
没有人在抵抗,也没有人想抵抗。 那个亲兵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拽他的袖子:
“将军!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严大聪没有动。他望着那片跪了一地的弟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还在,可握着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了。
一路到这里,他拼死拼活替张权勇挡在后面,可张权勇呢?
带着主力早就跑没影了。
三千人扔给他,连个像样的援兵都不留。
说什么“拖住一两天就是头功”,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三千人就是拿来填坑的。
填完了,张权勇就多跑一天;
填不完,那就算他倒霉。
“将军!”亲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严大聪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不跑了。”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站稳。
“老子也累了。投了。”
亲兵愣住了:
“将军……”
“投了。”
严大聪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沙哑。
“这张老贼拿咱们当人吗?让三千步兵去挡两万大军?他娘的,老子不干了。”
他推开亲兵,踉踉跄跄地朝邵尔岱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个还愣在原地的亲兵:
“你们要跑的,现在就跑。不想跑的,跟我来。”
亲兵们面面相觑。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老兵先跟了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亲兵,没有一个跑的。
严大聪走到邵尔岱马前,扑通一声跪下来,低着头道:
“邵将军,末将严大聪,奉张权勇之命在此设防。”
“如今三千弟兄都降了,末将也……也不想打了。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邵尔岱翻身下马,走到严大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严将军,你设的那些陷坑、绊马索,三面都摆得满满当当,用心良苦。只可惜南边漏了个口子。”
严大聪一愣,抬起头。
邵尔岱笑了:
“可惜你觉得追兵不会从自己撤退的方向来,我只好钻了这个空子。”
严大聪愣了半天,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末将……末将想着南边是咱们自己撤退的路,追兵怎么可能从那边来?”
“就没太在意。没想到将军偏偏就从那边来了……”
“打仗嘛。”
邵尔岱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觉得不可能来的地方,敌人偏要从那边来。起来吧,别跪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归正营骑兵喊道:
“弟兄们,从今天起,严将军和他的人,就跟着咱们了!”
归正营的骑兵们齐声欢呼。
跪在地上的俘虏们抬起头,有人愣愣地看着,有人跟着笑起来。
还有几个老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严大聪站在邵尔岱身边,望着南边的天际,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张权勇啊张权勇,你让我挡,我就挡了。
可挡不住,那就怪不得我了。
至于头功?谁爱要谁要吧。
他现在只想好好吃一顿热乎饭,再睡一个囫囵觉。
...
哈拉图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这两千多降兵怎么办?咱们就五百人,带着他们走不快。”
邵尔岱看了看那些降兵,又望了望北边的方向,沉吟片刻:
“派人回大帅那里报信,就说张权勇的殿后部队已经解决了,招降了两千多人。”
“让大帅派人来接应,咱们先在这儿等着。”
“那张权勇那边……”
“跑不了。”
邵尔岱望着南边,嘴角微微翘起。
“石哈木和阿穆那八百人应该快进山了。
等张权勇跑到老崖口,发现路被堵了,前后一夹击,他就是瓮中之鳖。”
哈拉图嘿嘿一笑,派人飞马往北边报信去了。
邵尔岱回头看了看那些降兵,又看了看严大聪:
“严将军,你的人这两天没吃好没睡好,先歇歇吧。等大帅的人到了,咱们再往前走。”
严大聪抱拳道:
“多谢邵将军。”
他转身走到降兵中间,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邵将军说了,让咱们先歇着!该吃的吃,该睡的睡!从今天起,咱们不用替鞑子和吴三桂卖命了!”
降兵们愣了一愣,随即有人欢呼起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下来。
望着天边的鱼肚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同伴。
两人就着凉水慢慢嚼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轻松。
...
严大聪战败的消息传到张权勇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那个从战场上跑出来的斥候,骑着马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官道上追上了张权勇的主力。
他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马也跑得快散架了,一头栽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张权勇马前。
“将军!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严将军……三千人……全没了!”
张权勇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周开荒的大军追上来了?”
他派严大聪出去的时候,就知道那三千人挡不了多久。
可能挡住一天,能让主力多跑几十里,就已经值了。
可他没想到周开荒来得这么快。
那亲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周开荒……是邵尔岱!”
“邵尔岱的骑兵从东边绕过来了!周开荒的大军……大军根本没有出现!”
张权勇愣在马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邵尔岱?
就那个五百骑兵的邵尔岱?
他派出去一千三百骑兵被邵尔岱打没了,现在三千步兵也被邵尔岱吃了?
“你再说一遍!”
他厉声道。
“周开荒的大军没来?”
“没有!”
那斥候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开始,严将军找了个土坡埋伏,挖好陷阱,弟兄们在坡上等了一天一夜,北边的官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后来邵尔岱的骑兵从南边绕过来突然袭击,弟兄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仓促一接战就跪了一片……严将军他……他也投了……”
张权勇的脸色铁青。
他以为严大聪是替他被周开荒的大军碾碎的,那也就认了。
可周开荒的大军根本没有出现,吃掉他三千人的,居然只是区区几百邵尔岱的骑兵!
“邵尔岱!”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贺成景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被邵尔岱打得只剩两百多人回来,如今严大聪的三千人也折在邵尔岱手里了。
“将军……”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严大聪那三千人虽然没了,可他也替咱们挡了一天。算下来,咱们跟周开荒的大军至少拉开了两天的路程……”
张权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贺成景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将军,我看弟兄们实在太累撑不住了,不如歇几个时辰……”
张权勇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贺成景站在马前,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虽然换过了,可那股狼狈劲儿怎么也遮不住。
张权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的事——
...
时间回到昨天傍晚。
主力正在官道上赶路,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
“骑兵!有骑兵追上来了!”
队伍顿时大乱。
张权勇策马往后走,只见烟尘中涌出一群骑马的溃兵。
盔歪甲斜,旗帜倒拖,战马口吐白沫,士兵们脸上全是血污和惊恐。
当先一人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狼狈不堪,正是贺成景。
张权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可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派出去一千三百骑兵,就回来这么点人?
“你还有脸来见我?来人!”
他猛地一拍马鞍,厉声吼道。
“把这个废物给我绑了!”
几个亲兵立刻冲上去,把贺成景从马上拽下来。
贺成景脸色大变,拼命挣扎:
“将军!将军!末将冤枉啊!末将拼死冲回来报信,将军不能绑末将啊!”
“冤枉?”
张权勇翻身下马,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千三百骑兵,就回来两百多人,你还有脸喊冤枉?老子今天就宰了你!”
贺成景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末将有话说!末将真的有话说!”
“不是末将无能,是兀尔特!是兀尔特那厮跟邵尔岱串通好了害末将啊!”
张权勇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皱:
“你说什么?”
贺成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道:
“将军,末将写了诈降信给邵尔岱,想把他引到三岔谷来。”
“可那邵尔岱不知道怎么就识破了,反过来将计就计把末将引进了埋伏圈。”
“将军您想想,末将的诈降信写得天衣无缝,邵尔岱怎么会识破?除非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
“还有,那天末将带着主力去谷地设伏,明明让兀尔特留在营地里待命。”
“可末将前脚走,他后脚就派了两个斥候偷偷跟着末将。”
“末将的人亲眼看见的!他派斥候来干什么?”
“不就是想看看末将在哪儿设伏,好给邵尔岱报信吗?”
“不然他怎么知道末将的部署?还有他那三百人,说是殿后,可仗打起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直到末将被邵尔岱击败撤退回来,他才姗姗来迟!他就是故意的!”
张权勇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贺成景,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兀尔特的妻子家眷在昆明城,他敢投敌?”
“他一家老小都不要命了?”
贺成景身子一僵,可马上又回过神来,急声道:
“将军,末将没说他已经投了,末将说的是他跟邵尔岱暗地里勾搭!”
“他不敢明着投,就偷偷给邵尔岱送消息,表面上还装成是清军的人。”
“这样一来,他既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又不用搭上全家人的性命——好算计啊!”
“将军您想想,他派斥候跟踪末将,这是事实吧?末将的诈降信被识破,这也是事实吧?”
“他那三百人到现在都没归营,这还是事实吧?这么多事凑在一起,还能是巧合?”
张权勇攥紧了缰绳,脸色发冷。
贺成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想信,可那些事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信。
他盯着贺成景看了很久,胸口起伏着,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他手里就剩这一万多步兵了,贺成景虽然败了,可那两百多骑兵是他眼下唯一的机动力量。
没有这几百骑兵当游骑探马,他连周开荒的兵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处理了贺成景很容易,可那两百多骑兵谁带?
“先起来!”
他冷声道。
贺成景一愣,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张权勇的声音里压着火道:
“先起来!眼下是用人之际,本帅让你戴罪立功,好好表现,洗刷你的耻辱。听见没有?”
贺成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连点头:
“末将领命!末将定当将功补过,绝不辜负将军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