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南边百里外,张权勇的大军正在官道上缓缓南撤。
一万四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步兵扛着兵器,拖着沉重的脚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先是一开始急匆匆去救曲靖,而后快到曲靖的时候,却要南撤,一路上连口气都没喘匀。
人人都知道后面有追兵,可谁也不知道追兵到底有多远。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眉头紧锁。
贺成景那一千三百骑兵出去两天了,消息倒是传回来过几次。
说是在北边跟邵尔岱的骑兵周旋,阻滞任务完成得不错。
周开荒的大军似乎被拖住了,至少还要两天才能追上来。
两天。
足够了。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就地休整二个时辰,让弟兄们吃点干粮,喂喂马。不用太急,追兵还远。”
命令传下去,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步兵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桩打盹,有的掏出干粮啃着,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张权勇也下了马,在亲兵临时搭设的营帐内休息。
他心里盘算着——贺成景能拖住周开荒两天,那他就还有两天的时间往昆明撤。
两天之后,大军至少能再走七八十里,离昆明就更近了。
只要进了昆明城,周开荒就是追上来也不怕了。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骑手的脸上满是惊恐。
还没勒住马,他就嘶声喊道: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张权勇猛地站起来:
“什么事?”
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
“贺统领……贺统领的骑兵……”
张权勇脸色一变:
“说清楚!”
斥候勉强顺了口气,声音发颤:
“贺将军遇上了周开荒麾下那个正蓝旗叛出来的邵尔岱带领的骑兵。”
“结果吃了大亏,损失了大半人马,只带着两百多残兵往咱们这边逃过来了!”
张权勇大惊:
“你说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
“贺统领在北边中了伪明军的埋伏!”
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邵尔岱设了伏击圈,用火铳兵打了贺统领一个措手不及。”
“一千三百骑兵,打没了近千!贺统领只带着两百多残兵逃了出来,正在往咱们这边撤!”
张权勇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千三百骑兵,打没了近千?
那邵尔岱的骑兵到底有多少人?
怎么能把他的骑兵打成这样?
他派出去的一千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两百多?
那兀尔特的三百呢?
难道也……
“兀尔特呢?”
他急声问道。
斥候一愣,摇了摇头:
“末将……末将没看见兀尔特副统领的人马。”
“末将只看见贺统领带着人往南跑过来,没见着正蓝旗的旗号……怕是也折在里面了……”
张权勇的脸色更加难看。
三百正蓝旗也没了?
一千三百骑兵,就回来两百?
贺成景这个废物!
“将军!”
身边的副将严大聪急道。
“贺成景的骑兵元气大伤了,周开荒的大军就没了阻挡。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咱们得加快速度往昆明撤啊!”
张权勇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贺成景这个废物!
他当初就不该把骑兵交给他!
可骂归骂,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贺成景败了,周开荒的大军很快就会继续压上来。
他必须想办法再拖延一天,哪怕多拖一天也好。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停止休整,立刻出发,加快速度往昆明撤!”
命令传下去,刚坐下来喘口气的士兵们又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扛起兵器,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南走。
张权勇骑在马上,把副将严大聪叫到身边:
“严将军,你带着三千人,留在后面,找一处险要的地形设防。能拖住周开荒一天算一天。”
严大聪脸色一变:
“这...张将军,让末将带三千人拖住周开荒两万人?这……”
“这是军令!”
张权勇厉声道。
“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严大聪咬了咬牙,抱拳道:
“末将领命。”
可他的脸色很难看,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贺成景一千三百灵活机动的骑兵都挡不住,他三千步兵能顶什么用?
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可他不敢违抗。
张权勇是主帅,军令如山。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张权勇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周开荒的步兵赶了几天路,也累了。”
“你只要守住险要处,拖住他一两天就行。等大军撤回昆明,你就是头功。”
严大聪点了点头,心里却骂了一句——头功?
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张权勇带着主力继续往南撤,严大聪带着三千人留在后面,开始寻找险要地形布防。
他站在路边,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叹了口气,这一仗,唉。
身后的三千人稀稀拉拉地站着,兵器东倒西歪,旗帜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从曲靖一路跑过来,谁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人脸上都是灰扑扑的倦色。
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还有几个老兵围在一起低声骂娘。
“他娘的,贺成景一千三百骑兵都让人家打没了,咱们三千步兵挡住别人多久??”
“挡住屁!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好给张将军争取时间。”
“谁让咱们是步兵呢?跑得慢,活该垫后。”
骂声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严大聪耳朵里。
他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知道他们说得对。
一个百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咱们往哪儿设防?这周围都是平地,连个像样的山头都没有。”
严大聪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溃兵,落在北边三里外的一道土坡上。
那道坡不高,但坡前有一条干涸的河沟,坡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要是把队伍摆在坡上,前面有河沟挡着,骑兵冲不过来;
后面有丘陵可以撤退,不至于被人一锅端。
“就那儿。”
他指了指那道土坡。
“把队伍拉上去,在坡顶列阵。河沟里埋些竹签,坡上多备滚石。”
“周开荒的步兵要是来了,先让他们在河沟里吃点苦头。”
百总领命,带着人往土坡那边去了。
严大聪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北边的天际。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周开荒的大军就在那个方向,正一步步压过来。
“将军。”
亲信递过来一壶水,压低声音道。
“您说,咱们能挡多久?”
严大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苦笑道:
“一天?半天?谁知道呢。”
他把水壶递回去,翻身上马,朝土坡那边走去。
身后,三千人的队伍拖拖拉拉地跟着,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有气无力地往前爬。
严大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张权勇说“拖住一两天就行”,可这一两天,得拿多少条命去填?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军令如山,他没有选择。
能做的,就是找个好地方,多撑一会儿,让主力走远一些。
仅此而已。
...
严大聪带着三千人在土坡上忙活了一上午!
挖陷坑、设绊马索、砍树枝堆鹿角,才勉强摆出了一个像样的防御阵地。
可士兵们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有人挖着挖着就靠在锹把上打瞌睡。
有人低声骂娘,还有人蹲在坑边发呆,连手里的家伙都懒得握紧。
坡脚一棵枯树下,几个老兵正凑在一起嘀咕:
“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咱在这里不过是送死罢了!”
“还要给满清当奴才当多久?我是当够了!要不咱...”
从上午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日头偏西,北边的官道上始终不见人影。
严大聪站在坡顶,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越来越不安。
周开荒的大军大部分是步兵,走得慢是常理,可他们的骑兵呢?
按理说,他们的先头部队,邵尔岱的骑兵早就该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将军。”
亲信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弟兄们在这里苦等了一天了,又饿又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周开荒怕是还没追上来。”
严大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吧,让弟兄们轮流吃饭。弓弩手不能撤,时刻盯着北边。”
“再派三队斥候出去,往三个方向都探一探,看看邵尔岱的骑兵到底在哪儿。我们要防着他从侧面绕过来。”
亲信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三队斥候翻身上马,朝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坡上的士兵们也松了口气,开始轮流吃饭。
弓弩手依旧守在阵前,但弓弦已经松了,箭也插回了壶里。
日头落尽,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边依然没有动静。
严大聪坐在临时搭设的座位上,心里越来越没底。
斥候派出去两个时辰了,一个都没回来。
他派了第二拨,还是没回来。
邵尔岱的骑兵就像消失了一样,北面的官道上静得可怕。
“将军。”
亲信的声音有些发颤。
“敌人的先头部队会不会不从这边来了?”
严大聪没有回答。
他也说不准。
也许敌人的骑兵真的不追了,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只能等。
夜色渐深,篝火在坡顶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士兵们疲惫的脸。
一天的紧张等待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有人靠着土坡打起了呼噜,有人抱着刀坐在火边发呆。
严大聪自己也撑不住了,靠在石头上眯了一会儿。
到了后半夜,坡上彻底安静下来。
篝火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风中明灭。
哨兵抱着长矛靠在树上打瞌睡,弓弩手歪在盾牌旁边,鼾声此起彼伏。
三千人的阵型早就散了,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扔在一边,睡得死沉。
严大聪被冻醒的时候,天边还是一片漆黑。
他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哨兵靠着树睡着了,火堆也灭了,坡上一片死寂。
“起来!”
他踢了踢身边的亲信。
“让哨兵精神点,天快亮了。”
亲信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正要往坡边走,忽然听见坡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严大聪也猛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敌人?
还是……
一匹快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上的人浑身是汗,盔歪甲斜。
借着炭火的微光,严大聪认出了是自己派出去的斥候。
“将军!将军!”
那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
“末将……末将从东边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邵尔岱的骑兵了!”
严大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在哪儿?”
“在东南边!”
斥候的声音发颤。
“他们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从官道东边的丘陵后面绕到南边去了!”
“末将看见的时候,他们离咱们已经不到十里了!将军,他们没走官道,是从东南边来的!”
严大聪脸色大变。
居然是东南边!
这邵尔岱太狡猾了!
他派出去三队斥候,往西边的和往北边的都没回来,只有往东边的这一个拼死跑了回来。
邵尔岱不是不追,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东南方向摸过来了!
他布下的那些陷坑、绊马索、鹿角,全都在正对着官道的方向,其他三个方向压根没怎么布置!
他心想要糟。
“快!快起来!都起来!”
他大声吼道。
“东南方向!列阵!弓弩手往东南边——”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的黑暗中,已经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
严大聪的话卡在嗓子里,脸色惨白。
斥候刚报完信,邵尔岱就到了。
不是十里,不是五里,而是已经到了跟前。
邵尔岱的骑兵从东南边的黑暗中冲出来,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魅,转眼就冲到了坡侧。
马衔着缰,蹄裹着布,直到冲进营地附近一里处,才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杀——!”
战马不停的加速下。
归正营的骑兵们发起冲锋,齐声呐喊,刀光在火光中闪烁。
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找不着刀,有的找不着鞋,有人光着脚就往坡下跑。
弓弩手手忙脚乱地搭箭,可手抖得厉害,箭还没射出去就被砍翻在地。
可真正让严大聪绝望的,不是邵尔岱的骑兵的突然袭击和冲击力。
而是他身后的士兵们压根没有抵抗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