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张权勇他环顾四周,只见路边的士兵一个个东倒西歪,还有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腿都在打颤。
一个老兵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喃喃道:
“跑不动了……真跑不动了……”
督军走过去,举起鞭子要抽,那老兵连躲都不躲,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张权勇的心沉了一下。
他的队伍,确实太累了。
“将军。”
贺成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严大聪那三千人虽然没了,可他也替咱们又挡了一天。”
“算下来,咱们跟周开荒的大军至少拉开了两天的路程。”
“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不如歇几个时辰,让大家喘口气?”
张权勇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贺成景说得对,再这么赶下去,不用周开荒来追,他的人自己就先垮了。
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邵尔岱那几百骑兵。
那帮人像狼一样,咬住了就不松口,鬼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歇是可以歇。”
他沉声道,目光落在贺成景身上。
“可邵尔岱那几百骑兵追上来怎么办?”
“他那四五百人虽然不多,可来去如风,咱们这一万多人走了一天一夜。”
“跑都跑不动,他要是趁咱们歇脚的时候咬上来,你拿什么挡?”
贺成景精神一振,挺了挺胸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笃定:
“将军,邵尔岱再厉害也就四五百骑兵,咱们可是有一万多人!”
“他要是真敢来,末将带着两百多骑兵先顶上去,缠住他。”
“将军带着大部队从两翼包抄,一万多人围他四五百人,他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
“他邵尔岱再能打,还能用五百人打咱们一万多人?”
他说得信誓旦旦,张权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倒是在理,邵尔岱再能打,也就那几百人。
一万多人就算站着让他砍,他也砍不过来。
怕的不是邵尔岱那几百人,怕的是他后面跟着的周开荒。
可眼下周开荒还在两天之外,就邵尔岱这点人,确实翻不了天。
“行。”
张权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派斥候出去,往北边撒远点,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再往东边和西边也撒些人,防着敌人骑兵从侧面绕过来。”
“今晚我们好好歇息,天一亮,不管怎样都要走。”
贺成景连忙抱拳:
“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保准把斥候撒得远远的。”
“邵尔岱那几百骑兵要是敢来,末将第一个知道,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张权勇摆了摆手,贺成景转身就去部署。
他把自己那两百多骑兵分出去一半。
往北边、东边、西边三个方向各派了几队,又嘱咐他们放机灵点,发现敌情立刻回报,不许恋战。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骑兵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暗暗盘算。
只要斥候撒得够远,邵尔岱的人一出现他就能知道。
到时候张权勇的大军一围,他邵尔岱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之前的败仗也算将功补过了。
军令很快传下去,大军就地休整,明日天亮再走。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士兵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直接躺下来,有的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还没咽下去就打起了呼噜。
督军们也不管了,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揉着酸痛的腿。
...
天色已黑,背风的坡地后面搭的临时营帐内。
张权勇坐在干草堆上,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水和粥,捧在手里,热气在夜风中很快散了大半。
他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却也没心思计较。
“斥候派出去快有一个时辰了,”
他放下碗,问道。
“有新消息吗?”
亲兵摇了摇头:
“还没有。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
张权勇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帐外,夜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帐布呼呼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和士兵们断断续续的鼾声混在一起。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让他们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我。”
他吩咐道。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夜无事。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张权勇早早的就醒了。
他睁眼看了看帐顶,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帐外传来士兵们走动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咳嗽,还有人在给马喂料。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披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风冷飕飕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是被冰碴子扎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环顾四周,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
有人把毯子卷起来绑在背上,还有几个老兵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
“将军。”
亲兵端来一碗热水。
“大军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权勇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暖身子。
他望了望北边的天际,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斥候一夜没有回来,北边也没有动静。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传令下去,”
他把碗递给亲兵。
“全军继续出发,往昆明走。”
命令传下去,一万多人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官道往南走,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长蛇,有气无力地往前爬。
张权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一眼北边。
北边的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了大半天,日头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队伍里安静了许多,没有人再骂娘,也没有人再抱怨,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声。
张权勇骑在马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他心里正盘算着到昆明城的距离,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只见贺成景骑着马从队伍前面跑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有兴奋,又有困惑。
“将军!”
贺成景勒住马,翻身下来。
“斥候回来了!”
张权勇精神一振:
“怎么说?”
贺成景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末将派出去的那个斥候,一人双马,连夜往北边跑了一晚上,终于在拂晓时分找到了周开荒的大军!”
张权勇一把揪住他的胳膊:
“找到了?在哪儿?离咱们多远?”
“在北边约摸百里外!”
贺成景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将军,周开荒的大军没有追上来!他们停下来了!”
“斥候说,远远看见他们的大营里很热闹,好像在庆贺什么,士兵们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张权勇愣住了。
庆贺?
庆贺什么?
难道是庆贺收了俘虏?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看来是严大聪那三千人都投降了?
“还有。”
贺成景又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斥候说,路上没有发现邵尔岱那几百骑兵的踪迹。”
“北边一百里,连个骑兵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们应该和周开荒的大军在一起,没分开。”
张权勇骑在马上,半天没有说话。
周开荒停下来了,不追了。
邵尔岱的骑兵也不见了。
这是为什么?
“将军,”
贺成景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周开荒不追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慢慢走?弟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
张权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心里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另一块石头又升了起来。
这周开荒到底卖着什么关子?
“将军?”
贺成景又喊了一声。
张权勇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先不管周开荒为什么不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乱了分寸。
他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悬在头顶,已是晌午时分。
他沉吟片刻,对贺成景道: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生火做饭,就地休整二个时辰。吃饱了再走,不差这一时半刻。”
贺成景连忙抱拳,转身去传令。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士兵们听说要生火做饭,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有人赶紧去捡柴火,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挖灶。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很快飘来粥米的香气。
张权勇下了马,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的聊天。
队伍里终于有了些活气,不再死气沉沉。
张权勇看到士卒们士气恢复了一些,加上追兵还很远。
他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轻了些。
...
谢广天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城墙,心里盘算着寻甸的局势。
自七星关出兵以来,大军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大多望风而降。
少数负隅顽抗的,也被前锋扫荡干净。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七星关出发时,勉强约万把人;
如今不过半个多月,竟然已经扩充到三万余众。
这些新加入的人马,绝大部分是云南本地的清军绿营降兵还有沿途归附的土司部族。
还有一部分是当年李定国败走之后蛰伏下来的旧部。
那些人在山里藏了两年,听说明军又打回来了,纷纷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拖家带口地来投。
但是这寻甸不一样——这是通往昆明的咽喉,虽然说这是个小城,但是卡在两座山之间。
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吴三桂在这里驻了重兵的话。
硬打,怕是要折损不少人手。
他正想着如何啃这个硬骨头。
前方一骑斥候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马,满脸喜色地跪在路边:
“将军!寻甸……寻甸早已经拿下了!”
谢广天一愣:
“拿下了?谁拿的?”
“是邓军门和豹枭营拿下的!”
斥侯的声音都在发颤。
“邓军门好几日就带豹枭营的兄弟进了寻甸城,兵不血刃了拿下了城,另外还俘虏了前来支援的夏国相,还有他四千大军!”
“如今城头已经换了大明的旗号!”
谢广天愣在马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寻甸是一场硬仗,没想到邓军门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城拿下了。
兵不血刃,还收了四千人——邓军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太厉害了吧。
身边的将领和士卒们也炸开了锅,有人惊叹,有人不信,有人哈哈大笑。
几个土司部族的头领更是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白族头领凑到谢广天身边道:
“谢将军,这邓提督…和豹枭营…竟然如此神勇?区区百余人,就俘虏了夏国相和他麾下四千大军?”
旁边一个苗人土司也跟着点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早听说邓提督手下的豹枭营,个个能飞檐走壁,神出鬼没。”
“可百人俘虏四千人——这、这哪是打仗啊!夏国相四千人,就这么没了吗?”
另一个彝人土司连连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我们山里人打仗,都是硬打硬杀,拼的是命。”
“这邓天王是用的什么法子?还是那豹枭营真能飞天遁地?夏国相可是吴三桂的女婿啊,说抓就抓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几个头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又从敬畏变成了庆幸——庆幸自己早早归附了明军,没有跟这样的人作对。
一个年纪稍长的土司摸着胡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难怪邓提督能接连收复四川和湖广还有贵州,一路打到云南,难怪吴三桂挡不住他。”
“这样的神将,这样的兵,谁能挡得住?”
谈允仙策马走在队伍里,耳畔尽是那些土司头领的惊叹声。
“邓提督百人俘虏四千!”
“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啊!”
“豹枭营果然名不虚传!”——一句句飘进耳朵里。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缰绳的手却悄悄松了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