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五一黄金周,北京城还弥漫着节日里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喜气。街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被干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戴蕊和几个要好的姐妹刚从外地旅游回来,包里揣着胶卷冲洗出来的一沓子照片,花花绿绿的,记录着几天的山水和笑脸。照片拍了不少,她想着先别急着回家,顺道去朋友那儿取了再说。她那朋友在城里一家婚介所做事,近水楼台,照片是托人家帮忙送的洗。
婚介所不大,门脸儿临街,玻璃门上贴着有些褪色的红双喜字。戴蕊推门进去的时候,午后的光正斜斜地切过门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锈味和纸张混合的气息。她正低头翻看前台桌上散放的照片,想着跟朋友打声招呼,门帘子忽然一挑,一个高个子男人几乎是撞进来的。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给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戴蕊下意识地抬头,正撞上那人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匆忙,几分意外,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亮光,像是走着夜路的人猛地撞见了一团暖火。孔维克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心跳陡然就乱了节拍,脚下没留神,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连忙稳住身形,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烫起来,连带着脸上也浮了一层不甚明显的红。
戴蕊的脸也红了。她别开视线,目光落回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些征婚启事上,可那些铅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模模糊糊的,一个也看不真切。那男人的眼神太直接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恳切和期盼,仿佛她再不回应些什么,那眼神就要化成实质的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了。
还是戴蕊的朋友,这间婚介所的工作人员,笑着打破了寂静。她认识孔维克,知道他是来登门的会员,便招呼两人坐下,倒了热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来,话匣子一打开,竟有几分收不住的架势。
孔维克先介绍自己,声音带着点山西口音的尾调,但不浓,听起来温和厚实。他31岁,山西人,念的是名牌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在北京这行当里扎扎实实干了十几年,大大小小的酒店总经理也当了好几任。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戴蕊,讲到得意处会不自觉地用手势比划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在管理岗位上磨出来的干练和从容。仪表堂堂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不算过誉。穿着虽不是多时髦的牌子,但胜在干净利落,衬衫的领口雪白,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职业经理人的板正劲儿。
可聊着聊着,戴蕊就听出来,这板正背后,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焦躁。孔维克自己的话说得坦白,感情路上坎坷,前前后后也正儿八经谈过三个女朋友,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没能修成正果。他独来独往惯了,平日里工作忙,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一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四面墙冷冷清清地一围,心里便空落落的。尤其是2001年春节那会儿,老父亲把他叫到跟前,老人家年纪大了,腰背佝偻着,坐在旧沙发上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了口。话不多,意思却重,说是自己岁数一天天往上走,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父亲的原话,孔维克学着老人的口吻说出来,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我要是哪天到了那边,你妈问起来,说咱儿子还单着呢,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这是下了死命令了。老人家逼着孔维克,无论如何得在2001年年内把婚结了。孔维克孝顺,父亲的话在他心里分量不轻。再说他自己也明白,在北京漂了十几年,房子是租的,心也是悬的,是该有个家了。于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找婚介。他今天过来,原是抱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的心态,想着按条件筛一筛,差不离就行。谁承想一脚踏进门,先碰到了戴蕊。
戴蕊听着他说,自己的手指头不知不觉地绞着背包带子。她31岁了,在一家商贸公司做经理,管着一摊子不大不小的事务,在外头也算个利落能干的女人。可感情那根弦,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多少年没被人拨动过了。她看着孔维克,觉得这人说话有条理,有见识,言谈间偶尔冒出一两句带着锋芒的见解,对行业对未来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显见得是个有才华的。那股子自信和由内而外散发的社会历练出来的成熟气度,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是一种很能让人安心的东西,尤其让像她这样独自闯荡了多年的女人,心里某处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戴蕊的朋友按照孔维克填的资料卡,从档案柜里抱出一摞摞女孩的照片和履历,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孔先生,您看看,这些都是按您条件筛出来的,各方面都挺不错的。
孔维克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们笑靥如花,条件也都标注得清楚,学历、工作、家庭背景,一应俱全。可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坐在旁边的戴蕊身上。戴蕊正侧着脸跟朋友说话,阳光打在她耳廓上,绒毛细细的,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孔维克的魂儿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手指头在那摞照片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一张也没拿起来。
朋友见他不言语,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新整理出来的照片,刚放到桌上,孔维克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声音里带着点笃定:就她了。
戴蕊正端着水杯抿了一口,闻言凑过去一看,地一下差点呛着。照片上的女孩高挑漂亮,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圃前面笑得灿烂,可不就是她本人么!这张照片还是她前几天出去玩的时候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朋友也拿去充了资料。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烧起来,赶紧摆手,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哎呀别别别...这不合适,我...我哪儿配得上你啊。
话是这么说,可戴蕊自己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嘴里推拒着,心里头那点隐秘的渴望却像泡了水的豆子,悄悄地发了芽。她从河北老家来北京打拼,十几年了,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做到如今的位置,其中的苦处只有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想过能有个宽厚的肩膀靠一靠,能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有人递杯热茶。眼前这个孔维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像是老天爷给她量身定做的答案。
临走的时候,两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戴蕊把写着号码的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第二天,戴蕊正在公司对着报表出神,前台小姑娘跑进来说有人找。她出去一看,孔维克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一大捧鲜花。那是红玫瑰,扎得蓬蓬勃勃的,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精心挑过的。他把花往戴蕊面前一送,脸上的笑容坦荡又热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从那天起,孔维克便对戴蕊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他到底是在商海里打磨了多年的人,人情世故通透,哄人的本事也是一套一套的。他知道戴蕊喜欢花,便三天两头捧着不同的花束来她单位门口等着,有时候是香水百合,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粉色的康乃馨,每一束都新鲜精神。他陪她说话,从天南地北聊到小时候的趣事,总能恰到好处地逗她笑。他带她出去玩,去北海划船,去香山看红叶,去后海的胡同里找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吃爆肚,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余晖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最让戴蕊心折的是,孔维克每天晚上十点整,雷打不动地通过北京音乐台给她点歌。收音机里主持人温润的嗓音念出戴蕊的名字,接着是孔维克附上的祝福语,有时是一句愿你今夜好梦,有时是想念你嘴角的弧度。那些缠绵的句子透过电波传出来,带着一种公开的、郑重的仪式感,让戴蕊躺在家里的床上,听着听着,眼角就湿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感情,可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热烈、这样精细、这样毫不遮掩地追求过她。
甜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人淹得晕晕乎乎的。可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心理压力也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硌得她心神不宁。戴蕊隐隐觉得自己和孔维克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她跟他认识才几天啊,这热度烧得有些不真实。她想往后退一退,话到嘴边刚露出点拒绝的意思,孔维克那边就急了眼。不管多远,不管手头在忙什么,他必然立刻打车奔到她面前,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必须把戴蕊那点犹豫给抹平了才肯罢休。他那种不容分说的坚持,让戴蕊既感动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怕耽误他的工作,特意挑了个时间去他单位找他。孔维克当时在北京一家颇有名气的旅游度假村做部门经理,戴蕊打车到了那地方,被门卫引进去,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他的办公区。她没想到的是,孔维克已经在一间小包房里摆了一桌子酒菜,几位同事围坐桌旁,见戴蕊进来,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孔维克站起来,胳膊自然地搭在戴蕊肩上,对着满桌的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戴蕊。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稳稳当当地钉住了。然后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说婚后一定对戴蕊好,这辈子绝不负她。
戴蕊整个人都愣了,站在那儿浑身僵硬。他们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周,关系远没到见同事、摆酒席、公开情侣身份的地步。可孔维克做得这般自然这般决断,像是在所有人面前盖了一个戳,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戴蕊心里又乱又慌,面上却只能挂着笑,在那一片起哄和祝福声里,勉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满嘴都是苦涩的回甘。
此后,戴蕊隔三差五便去度假村找孔维克。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孔维克总是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遍遍地承诺:蕊,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咱们这份感情,我这辈子指定对你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涌动着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泪水,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显得格外真诚,格外动人。戴蕊的心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凝视里彻底软下来的,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捡到宝了,一个看似强势的男人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柔软脆弱的一面,怎能不叫她心甘情愿地点头。
然而甜蜜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升到最高处,就被一记粗暴的敲门声给戳破了。那天两人正在房间里头腻着说话,度假村的董事长忽然怒气冲冲地赶来,敲开房门,当着戴蕊的面毫不客气地责备孔维克,说他一天到晚心思全扑在谈恋爱上,酒店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不上心,客户投诉了好几起。正沉醉在温柔乡里的孔维克脸色骤变,他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就跟董事长顶撞起来。一个说对方玩忽职守,一个说对方不近人情,三言两语便火星四溅。孔维克一怒之下,当场就提了辞职。
他回房间三两下收好了简单的行李,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利索地拎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度假村的大门。戴蕊跟在旁边,心慌意乱,小声问他要去哪儿安身。孔维克站住了,眯着眼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半晌才说:不知道。他在北京没有自己的房子,之前的公寓是度假村给安排的宿舍,辞了职,那里自然也不能住了。
戴蕊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她觉得孔维克是因为跟自己在了一块儿,才冲动丢了饭碗,而且自己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这时候总不能把他撂在街上不管。她咬了咬嘴唇,拽着他的胳膊说:先...先去我那儿吧。
就这样,戴蕊把孔维克带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孔维克进门后环顾了一圈,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同居生活。那一段日子,算得上两人之间最纯粹最美好的时光。孔维克暂时没有工作,有大把的时间陪着戴蕊,两人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影碟,一起在傍晚的街心公园散步。孔维克在戴蕊眼里浑身都是光彩,他谈吐不俗,见识广博,对酒店管理的一套理念讲起来头头是道,甚至连做菜都能翻出些花样来。戴蕊满心相信,他只是暂时落了难,迟早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大展拳脚。她不在乎他眼下没工作,她有的是耐心,也愿意养着他,只要两个人好好的。
可这美好的时光短得可怜,像夏天午后的一场阵雨,还没来得及把地面浇透,太阳就出来了,水汽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认识还不到半个月,戴蕊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例假迟迟不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偷偷买了验孕棒,看着那两道红杠,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顿时六神无主,跟孔维克才交往了一个多月,两个人连婚都没结,工作也各自忙乱着,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医院做掉,趁着月份小,神不知鬼不觉,把一切拉回正轨。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孔维克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拉着他的手哀求:咱先别要这个孩子行吗?我...我工作上还有好多事,咱俩也还没准备好...先把孩子做了,以后再结婚,行不行?她哭得大雨滂沱,身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孔维克却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手舞足蹈地说:要!必须生下来!这是咱俩的骨肉,怎么能不要!他一把推开戴蕊拽着他袖口的手,力气大得让戴蕊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忽然切换成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像是换了个人。
戴蕊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孔维克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她认识的那个温和、细腻、会捧着花在楼下等她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面具遮住了,面具底下是什么,她看不清楚。
最终她没有拗过他。2001年6月,戴蕊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跟孔维克草草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是在民政局拍了一张红底合照,两个人肩并着肩,笑容都有些僵硬。戴蕊拿着那本薄薄的证书,心里一阵恍惚,就这么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从这一刻起,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婚后的头几个月,孔维克一直没有出去工作,理由是照顾怀孕的戴蕊。他每天在家里晃来晃去,有时候会殷勤地给她炖汤,有时候又整个人闷在沙发里抽烟,一言不发。戴蕊孕吐反应重,闻不得油烟味,他便把厨房门关得紧紧的,自己忙活。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体贴,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
孔维克的脾气渐渐显了形。婚前那个文质彬彬、谈吐得体的男人,在家里完全换了副面孔。他时常没有任何来由地发火,嫌戴蕊收拾屋子不干净,嫌她做的菜咸了淡了,嫌她走路声音大吵到了他想事情。那些责备的话越说越难听,从你怎么这么笨升级到你有没有一点文化,最后变成你家里是不是就这么教你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戴蕊起初忍着,她想自己怀着孩子,情绪不稳定,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没工作心里也焦躁,互相体谅体谅就过去了。可孔维克的脾气像是一头喂不饱的兽,越纵容它,它越张狂。他开始动手了。
第一次让戴蕊刻骨铭心的家暴,发生在2001年11月。那会儿她已经怀孕五个多月,肚子鼓起来,身子笨重,孕吐反应还时不时地来折腾,早上起来刷个牙都能吐得眼泪汪汪。
那天孔维克山西老家来了个亲戚,按辈分算是个表叔。孔维克很高兴,张罗着要带戴蕊去见见,说是家里人来了,做媳妇的不能不到场。戴蕊身子实在不舒服,本想推掉,可看孔维克兴致那么高,脸拉得老长,只好勉强换了衣服跟着去了。
饭桌上,戴蕊因为跟亲戚不熟,加上一阵阵反胃往上涌,脸色发白,话也没多说几句,更没有像孔维克期望的那样殷勤地布菜添茶。她只是勉强坐着,偶尔挤出一个笑容,手底下偷偷按着翻腾的胃。孔维克在旁边陪着亲戚喝酒聊天,眼角余光瞥见戴蕊这副样子,脸色便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回了家,门一关上,孔维克就炸了。他把手里拎的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指着戴蕊的鼻子就骂:你什么意思?我亲戚大老远来了,你连个笑脸都不给,全程拉着个脸给谁看?你家里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待人接物?有没有一点教养!
戴蕊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她挺着大肚子,往沙发上一坐,声音也拔高了几度:我挺着这么个大肚子去见你亲戚,够给你面子了吧!我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你还让我怎么样?非得我陪笑陪到吐你脸上才算有教养?
她话没说完,孔维克就像被点了引信的炮仗,一个箭步冲过来,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扇了下来。巴掌落在脸颊上、耳朵上、后脑勺上,又重又急,嘴里还咬牙切齿地嚷着:没教养的东西!我今天就替你爸妈好好教育教育你!记住了!这是替你爸妈打的!
戴蕊被打懵了,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滑下去,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肚子,蜷在地板上。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想哭,又不敢哭太大声,怕把邻居招来。孔维克打累了,喘着粗气坐到一边抽烟,烟灰弹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小堆,像散落的骨屑。
那次之后,戴蕊的恐惧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口。她开始怕孔维克,怕他忽然沉下来的脸色,怕他走路时脚步的轻重,怕他喝水时杯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脆响。孔维克却像是尝到了拳头的,越发地没了顾忌。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两人吃晚餐。戴蕊夹菜的时候手一抖,一块红烧鸡块从筷子间滑落,在饭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沾了些油渍。她嫌脏,顺手用筷子夹起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孔维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干什么?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扔了?糟蹋粮食,你有没有一点家教?
戴蕊也来了气,不就是一块鸡肉么,至于上纲上线的。她顶了一句:掉桌子上了脏了,吃了生病怎么办?这跟家教有什么关系?
孔维克的脸一瞬间涨得紫红,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逼过来,一把抓起垃圾桶里那块鸡肉,举到戴蕊眼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吃了。
戴蕊瞪着那块沾了灰的肉,胃里一阵翻涌,扭过头去:我不吃。
下一秒钟,拳头和巴掌就落了下来。孔维克这回像是彻底撒开了手脚,拳打脚踢,一下比一下重,戴蕊的额角磕在桌沿上,眼前金星乱冒。她抱着头缩在椅子底下,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殷红的,溅在白色的地板砖上,触目惊心。
孔维克看到她吐血,这才歇了手。他站在旁边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戴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完了一场无趣的表演。
此时戴蕊怀孕七个月了。
从那以后,家暴从偶然变成了常态。两人之间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摩擦,都能以孔维克的拳脚收场。新婚那点子甜蜜,早就被这股子腥风血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戴蕊几乎总是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叠着新旧伤痕,胳膊上腿上没有一处好皮。她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肿起来的眼眶和嘴角的结痂,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眼泪流干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怀着一线希望,想着孔维克那么喜欢孩子,等女儿生下来,他当了爸爸,心肠总会软一些吧。
2002年初春,女儿呱呱坠地。小婴儿皱巴巴的脸,细弱的哭声,像一团融化的糖,把戴蕊的心黏得又软又疼。孔维克头几天看着女儿,确实露出了难得的笑模样,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戴蕊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日子终于能好过起来。
可她太天真了。
孩子出生后没多少日子,有天深夜,女儿忽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孔维克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被哭声吵醒,烦躁地推开门进来,看见戴蕊还迷迷糊糊地睡着,没及时起来哄孩子。他一摸孩子滚烫的额头,急了眼,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同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戴蕊腰侧。戴蕊从床上滚落下来,腰眼剧痛,半天爬不起来。孔维克已经抱着女儿冲了出去,嘴里骂骂咧咧:丧门星!孩子烧成这样你还能睡着!
戴蕊趴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发烫的脸,听着外面孔维克的脚步声远去和女儿越来越弱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来的日子,打骂的理由越来越荒唐。戴蕊回家忘了把拖鞋摆上鞋架,要挨打;做生意进了一批货花了几百块钱没提前跟孔维克报备,要挨打;孔维克让她去朋友那儿借两万块钱周转,她没借到,回来便是一顿拳脚;她抱女儿下楼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时间久了些回来晚了,孔维克嫌她故意躲懒,劈头盖脸又打一顿。甚至连马桶忘了冲,都能招来一顿暴打。
2002年11月的一天,戴蕊去卫生间方便完,听见外头女儿忽然哭起来,她心一急,提上裤子就往外跑,忘了按冲水键。过了一会儿孔维克进去,出来时脸色就不好看,皱着眉说了她一句。戴蕊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回去冲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又忘了。孔维克再次责备她,语气已经带了火气。戴蕊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第三天,女儿在客厅里打翻了一杯水,戴蕊手忙脚乱地擦地板擦桌子,忙完了一阵才想起来厕所还没冲。她刚站起身往卫生间走,孔维克已经铁青着脸堵在了门口。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你耳朵长着是摆设?
戴蕊一天里又累又烦,那股子长久积压的委屈和怨气忽然顶了上来,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不就是个马桶吗!这是我的家,我爱冲不冲!
话音未落,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孔维克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一股墨黑的暴戾,那是她见过许多次的、在爆发之前的死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孔维克大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猛地往洗手台的方向拽。戴蕊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踉跄着被他拖过去。他抓着她的头发往那冰冷的水管上狠狠一撞,的一声闷响,戴蕊眼前一黑,额头上一股热流涌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下、第三下又撞了过来,一边撞一边骂,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没教养的畜生!我今天就撞死你!替你爸妈清理门户!
戴蕊的脸很快肿得不成样子,鼻血糊了满脸,眼睛肿成一条缝。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本能地缩着脖子,用胳膊护住头,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孔维克撞了七八下,大约是累了,松开手,把她甩在地上。戴蕊趴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色地砖缝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这样的暴打,常常有外人在场。有时候是来串门的邻居,有时候是女儿的干妈,有时候是孔维克自己的朋友。可没有一个人能劝得住他。孔维克发起疯来六亲不认,谁拉他他就推开谁,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旁人劝几句见无效,也就退到一边,不再吭声了。而戴蕊,从头到尾只是抱着头缩着,一声不吭地受着。她的软弱像是一块湿海绵,把孔维克的暴力吸得饱饱的,越吸越膨胀。
后来孔维克打人用惯了拳头,嫌不过瘾,开始抄家伙。拖鞋底子抽在背上,啪啪地响;木棍抡在小腿上,一打一个血印子;最吓人的一次,他直接从厨房拎出菜刀,刀背在戴蕊面前晃来晃去,寒光一闪一闪的,嘴里嚷嚷着要剁了她。戴蕊吓得魂飞魄散,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路跑到邻居家敲门。孔维克居然拎着刀追到邻居家门口,一脚踹开门,把戴蕊从人家沙发后面揪出来,摁在茶几上又是一顿揍。邻居一家人吓得躲在卧室里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看到的是鼻青脸肿的戴蕊和拎着菜刀骂骂咧咧的孔维克。登记了身份信息,问了几句情况,见没什么大的流血伤口,说了几句夫妻之间好好沟通的话,也就走了。戴蕊站在楼道里,看着警车闪着灯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她去医院检查过几次,头部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她只要听到孔维克脚步声响起来,或者他嗓门忽然拔高,整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痉挛。她害怕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害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过彻底离开。孩子太小了,她舍不得。而且每一次暴打过后,孔维克都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扑过来抱着她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错了,说下次再也不动手了,说他是因为太在乎她太着急了才控制不住。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样,总能让戴蕊心里那根硬起来的弦重新软下去。她总是想,再忍忍吧,或许他下次真的改了。
2002年10月2号,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北京城到处张灯结彩,街上车水马龙。戴蕊家里却是一片狼藉。起因已经想不起来了,大约是钱的事情。孔维克又在家里大发雷霆,把戴蕊摁在地上一顿暴打,这次打得格外狠,戴蕊嘴里又喷出血来,脸上胳膊上全是淤青,整个人肿了一圈。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眼眶乌青,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
她这次没有留在家里,趁着孔维克摔门出去的工夫,抱起女儿亲了亲,然后把孩子安顿好,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亲戚家去躲。在亲戚家的几天,她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女儿的脸和孔维克狰狞的面孔交叠在一起。
10月7号那天,她一个人在亲戚家空着的屋子里,坐在写字台前,摊开一张信纸,提笔给女儿写遗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她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把墨迹洇成一团团模糊的蓝。
宝宝,妈妈在多次遭受你爸爸的打骂之后,曾经想到过死。可是想到你那么小就没有了妈妈,那么一点点就失去了母爱,妈妈还是强撑着精神折磨和肉体的痛苦活了下来。可是妈妈在你爸爸面前,越来越没有平等和尊严。妈妈被打得多次离家出走,从10月2号妈妈被打得吐血之后离开家,到今天已经5天没有见到你了,妈妈想你。今天妈妈让一个朋友陪我去看你,可你爸爸又要找茬打妈妈。女儿啊,妈妈今天实在是挺不过去了。如果妈妈不在了,妈妈希望你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快乐幸福地长大。妈妈死后也就闭眼了。
写完后她折好信纸,揣进口袋,一个人出了门。北京的深秋,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银杏叶金黄一片,在风里打着旋飘下来。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站在一座天桥的栏杆边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她撑着栏杆,身子探出去一半,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就在她闭着眼准备往下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亲戚打来的,问她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她没接,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了挂断。接着亲戚又发来短信,说孩子在家里哭闹着要妈妈。那一条短信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把她的脚踝绊了一下。她在天桥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一场,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
亲戚们发现她口袋里的遗书,吓坏了,轮番来劝她。可那些劝慰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为了孩子忍忍两口子哪有不打架的他脾气上来了你顺着点就行了。戴蕊听着,觉得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她皮开肉绽,却没人能给她止疼。
她也曾试图跟身边的朋友倾诉。可大部分人听完之后,态度都暧昧而含糊,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说这是你们家内部的事,外人不好插手,有人暗示她你当初认识那么几天就结了婚,自己也有责任。戴蕊听着这些话,像吞了碎玻璃,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割得五脏六腑都疼。她渐渐就不再跟人说了,所有委屈和恐惧都闷在心里,像一口不断蓄水的枯井,水面一天天逼近井沿。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许她真的会在这潭泥沼里一直陷下去,直到被彻底吞没。
其实说到底,孔维克对戴蕊的暴虐,除了他本身的暴躁之外,还有一个更深的源头,猜忌。那种有毒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两人之间的怀疑,才是把婚姻烧成灰烬的烈火。
婚后没多久,有一天家里的座机响了。戴蕊接起来,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开口就找孔维克。戴蕊说他在洗澡,问对方是谁。那女孩犹豫了一下,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忽然补了一句:你是他表妹吧?
戴蕊愣了:什么表妹?
对方也愣了:你不是他表妹吗?他说他暂时借住在好朋友表妹家的。他没女朋友的呀。
戴蕊握着话筒的手指头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强撑着问了对方几个问题,越问心里越凉。那女孩最后也是满腹狐疑地挂了电话。第二天戴蕊约了那个女孩见面。两人在一家咖啡馆里对坐着,女孩年轻漂亮,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戴蕊从包里掏出自己和孔维克的结婚证,摊在桌上,又指了指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女孩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本红彤彤的证书看了半晌,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忽然捂住脸,站起身就跑了出去,高跟鞋在咖啡馆的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戴蕊回家质问孔维克。孔维克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梗着脖子说根本不认识什么女孩,肯定是有人搞恶作剧,嫉妒他们夫妻感情好。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戴蕊心里存了疑影,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咬了咬牙,没再深究。
可疑影这种东西,最怕的是后续。没多久,戴蕊在家里收拾衣柜的时候,从孔维克一个旧旅行包的夹层里翻出了十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孔维克和一个年轻女孩姿态亲密,搂着腰靠着肩,两人在海边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背面打印着冲洗日期,那是在他们结婚之后。夹在照片里的还有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淡粉色的信笺,上面是娟秀的笔迹。戴蕊展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滚烫的情话:在你伸出双手的时候,我们开始咀嚼那一枚青果,给你我无知无觉的青春...
戴蕊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扶着衣柜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和照片重新叠好,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打电话来的女孩,和照片上这个女孩,是同一个。叫秦雪。
这一次她没有忍。她把照片和信摔在孔维克面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你解释。
孔维克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猛地暴跳起来,劈手夺过照片撕了个粉碎,然后一把掐住戴蕊的脖子,把她顶在墙上,嘴里翻来覆去地骂:臭女人!你翻我东西!你凭什么翻我东西!他的口水喷在戴蕊脸上,恶狠狠的。
等那股疯劲儿过去之后,孔维克才喘着粗气坐下来,点了根烟,沉默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说:那个叫秦雪,是我跟你认识之前谈的。家里条件好,老爸是部委的领导。后来分手了,再没联系过。他看了一眼戴蕊,又补了一句,照片是你想多了,那日期是印错了。
戴蕊盯着他那双闪躲的眼睛,心里那点最后的光亮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孩子都快生了,她没退路了。后来孔维克又故技重施,哭着求她原谅,说以后一定跟秦雪彻底断干净,说他一心一意只有戴蕊。戴蕊看着他哭得通红的鼻头,心里翻涌着恶心、悲凉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碎掉的照片扫进垃圾桶,转身去了厨房给孔维克煮面。
朋友们知道这事后,轮番来劝戴蕊离婚。她最好的闺蜜拉着她的手,急得直跺脚:你图他什么啊?他打你就算了,还在外头搞三搞四,你条件哪儿差了非要受这份罪?戴蕊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神也散了,常常说着说着话就忽然出神,半天唤不回来。她心里像有两头牛在拉锯,离还是不离开,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撕扯着她。她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又狠不下那个心。她从小没有母亲,知道没妈的孩子有多苦,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于是日子就这么在猜忌和暴力的泥浆里继续往下淌。戴蕊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孔维克能变好上,盼着他当了爸爸就能收心,盼着他找到工作忙起来就能少些闲气。为了这个家,她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棱角都磨平了,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越来越圆滑,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没有了自己。
孩子满月之后,两口子合计着得找点事做,总不能坐吃山空。通过戴蕊一位做生意的朋友牵线,人家投资了十万块钱,跟孔维克合作办了一家小型的保洁公司,由孔维克出面经营。孔维克起初还热火朝天地忙了几个月,可保洁这行当旺季在夏秋,过了那阵子,业务量就江河日下,他渐渐又闲了下来。后来他又换了几份工作,在朋友介绍的宾馆做过一阵子执行总经理,但都干不长,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很快辞职。他像一只不安分的陀螺,转来转去,始终落不了地。
2002年7月,戴蕊在右安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盘下了一间小小的门面,开了家洗衣店。她性格细致,服务周到,街坊邻里的生意慢慢做了起来,收益还算不错。孔维克当时住在前门那边宾馆的宿舍里,两人各忙各的,平时不常见面,反倒相安无事。那段时间是戴蕊婚后难得的一段平静日子。她每天早上把孩子送到隔壁阿姨家帮忙照看,然后去店里忙活,熨烫、干洗、分类、记账,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头竟然有种久违的踏实。晚上回家抱着女儿讲故事,哄她睡觉,看着孩子睫毛长长地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她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总算能吁出来一些。
可戴蕊不知道的是,这表面上的平静,底下早已酝酿着更大的风暴。因为开洗衣店,她认识了这个小区物业管理公司的经理王伟。王伟五十多岁,本分老实,偶尔来店里取送衣物,戴蕊和他也只是礼貌地寒暄几句。后来王伟家里有些窗帘被罩之类的大件需要洗,戴蕊上门取过两次货,两人多聊了几回,也仅此而已。可这些正常的往来,不知怎么竟传到了孔维克的耳朵里。
孔维克心里那根猜忌的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2003年3月9号晚上十点多,戴蕊刚把女儿哄睡着,手机响了,是孔维克。他在电话里说想回家住。戴蕊愣了一下,那段时间两人见面少,他忽然提出来要回来,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正来着月经,肚子隐隐作痛,又想到女儿睡得浅,怕孔维克回来闹出动静吵醒了又是一场风波,便随口在电话里说:我例假来了,不太方便,你别回来了,过两天再说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嫌麻烦。可电话那头的孔维克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平静地应了一声,便挂了。
戴蕊放下手机,也没太在意,洗漱完就睡了。她不知道的是,孔维克放下电话之后,脸色陡然阴沉,抓起外套就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右安门而来。他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什么叫例假来了别回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那个姓王的物业经理在?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开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的,戴蕊和女儿都在卧室里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转了一圈,客厅、厨房、阳台,没有任何异样,没有男人的鞋子,没有烟头,空气里只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子疑心还没散尽。他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角落的垃圾篓,里面扔着几团卫生纸和一张用过的卫生巾。他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翻出那张卫生巾,借着灯光看了看,上面是紫黑色的血块,凝固了,颜色暗沉沉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孔维克没声张。他回到卧室,在戴蕊旁边躺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那张染了紫黑色经血的卫生巾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想起来以前不知道在哪看过一眼,说流产之后的血块就是这种颜色。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几乎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再次走进卫生间。他弯腰往垃圾篓里一看,空了。那张卫生巾不翼而飞,连带着其他垃圾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孔维克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双手攥拳,指节捏得发白。他认定这里面有鬼,昨晚明明还在,过了一夜就被戴蕊偷偷扔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顾不上等戴蕊起床,换了衣服就冲出门去,直接打车去了附近一家妇产医院。他挂了个号,找了一位坐诊的妇科医生,吞吞吐吐地把情况描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血块的颜色。医生听完,推了推眼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紫黑色的血块不一定是流产,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如果是流产后排出的组织物,颜色确实会偏深。具体要结合其他症状,建议让本人来做检查才能确定。
孔维克出了医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戴蕊背着他打掉了孩子,不是他的孩子,是那个姓王的野男人的。他当即打车回家,一脚踹开卧室门,把戴蕊从床上拽起来,劈头就问那张卫生巾去哪儿了。戴蕊睡眼惺忪,被吼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早上起来收拾垃圾顺手扔了。孔维克不信,逼问她是不是跟王伟上了床,是不是怀了王伟的孩子偷偷打掉了。
戴蕊的脸从困顿变成惊愕,继而变成惨白。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声音又尖又抖: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月经!我例假一直不规律,血块多,医生都说正常的!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正好那天女儿的干妈也在家里,听到争吵声出来看,见两人又吵得不可开交,连忙过来拉架。孔维克甩开她的手,指着戴蕊的鼻子吼:你要是清白的,现在就给王伟打电话!就说是你和他上床怀了他的孩子,让他拿钱去打胎!他要是骂你,说明你清白;他要是承认,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戴蕊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孔维克的鼻子骂了一句神经病。可孔维克不依不饶,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塞到她手里,逼着她按免提拨号。戴蕊被他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像是被毒蛇盯上的兔子,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她在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之下,竟然真的按下了一串号码,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按照孔维克教的那些脏话,结结巴巴地对着话筒说:王...王经理,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拿笔钱给我打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两秒钟。然后王伟那带着浓重北京口音的嗓门猛地炸响起来,隔着免提震得满屋子都是回音:哎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谁跟你上过床啊!我五十多的人了家里老婆孩子好好的,你大半夜的抽什么疯!再胡说我告你诽谤信不信!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戴蕊脸色煞白,跌坐在沙发上。她盯着孔维克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释然。可孔维克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嘴角往下撇着,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不定你俩串通好了的。
那一瞬间,戴蕊的心凉透了。她抱着女儿进了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女儿在旁边咿咿呀呀地扯她的衣角,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紧紧箍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后来戴蕊才逐渐知道,这种荒唐的忠诚验证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孔维克还曾用类似的方式逼她给另外一位有过几面之缘的男性朋友打过电话,让对方同样骂了回来。每一次验证之后,孔维克都会在第二天哭哭啼啼地求她原谅,说自己是因为太在乎她、害怕失去她才一时糊涂。而每一次,戴蕊都在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面前败下阵来,咬着牙把碎掉的自尊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回去。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拼不回去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地觉得那下面的水泥地面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她甚至想过在暖气管子上挂一根绳子,夜里等孔维克和女儿都睡了,悄悄地把自己挂上去。可每一次她看着女儿熟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根名为的弦就会猛地绷紧,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她想死,可又不敢死,也舍不得死。就这么在死和活之间来回拉锯,整个人被磨得只剩了一层薄薄的壳。
2003年4月2号,这场千疮百孔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那天孔维克从他的工作单位请了一周的假,他跟老板说的理由是家里有事。实际上他是下了决心,要跟戴蕊彻底了断。
晚上他回了家,一进门就看见女儿的干妈又坐在客厅里陪着戴蕊说话。孔维克皱了皱眉,扯着戴蕊的胳膊往门外走:咱们出去说。
两人到了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的,昏黄的光打在灰扑扑的墙壁上。孔维克还没开口,戴蕊先说了:你又要打我是吧?你打吧,打死我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孔维克的火气一点就着,两个人三句话没说完就吵了起来,从楼道的这头吵到那头。孔维克伸手一爪子挠在戴蕊脸上,指甲又长又利,登时在她脸颊上划出几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涌出来,蒙住了她的眼睛。戴蕊尖叫了一声,捂着半边脸就往楼下跑,正好碰上楼下邻居开门查看。邻居一看满手是血的戴蕊,赶紧打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上楼的时候孔维克已经冷静下来了,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无辜的表情。警察问了情况,看了看戴蕊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孔维克,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调解的话。戴蕊捂着脸站在楼道里,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像开了几朵暗红的花。她没有再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警察走了之后,戴蕊一个人跑出了家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半夜。北京的四月天,春寒料峭,夜风吹在脸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她回来的时候,孔维克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堆了满满一缸烟屁股。女儿在卧室里睡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戴蕊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转过身,对着孔维克,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孩子归我,咱们离婚。去法院。
两个字像是捅了马蜂窝。孔维克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戴蕊脸上,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戴蕊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你他妈反了!孔维克咆哮着,还敢上法院!孩子是我的,我养!你一分钱也别想带走!
戴蕊忽然像是被什么附了体,她尖叫着扑上去,指甲胡乱地朝孔维克脸上抓去,像一只发了疯的母兽:孔维克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给了你一个家,你除了打我骂我你还给了我什么!你猜忌我、糟践我,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你什么都没给过我!
孔维克被她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反抗激得暴怒到了极点,眼睛通红,一把抄起茶几上水果盘里的菜刀,那是晚饭后切完水果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举着就朝戴蕊追了过去。戴蕊尖叫着往门外冲,光着脚跑进了邻居家。邻居家的门没关严,她一闪身挤进去,孔维克紧随其后,举着菜刀追了进来,把戴蕊摁倒在邻居家的沙发上,狠狠又是一顿拳脚。邻居一家人吓得缩在角落里,男的掏出手机又报了警。
等到孔维克终于扔下菜刀、骂骂咧咧地走了,戴蕊从邻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脸上血迹斑斑,嘴角裂开一道深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站在楼道里,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一句话也没说。她能说什么呢?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干的发不出音。
她默默地走下楼,推开单元门,一股子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北京的春夜,风里还带着冬日残留的寒意,吹在裸露的伤口上,像撒了一把粗盐。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趔趔趄趄地在小区里游荡。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绿化带里的冬青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沿着小区的水泥路一圈一圈地走,后来走出了小区,走上了宽阔的马路,一直往南走。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疏。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一抬头,看到路边有一片在建的工地,一栋还没封顶的高楼突兀地矗立在夜色里,灰扑扑的骨架,像一只巨大的怪兽。
她鬼使神差地从工地围墙的缺口钻进去,顺着搭在外面的脚手架,一层一层往上爬。手脚并用,钢筋硌得掌心生疼,冷风灌进衣服里,她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随时都能被风卷走。爬到顶楼的时候,她已经是精疲力竭。楼顶还没有铺水泥,裸露的混凝土板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钢筋头。她走到最边缘的地方坐下来,两条腿悬空垂在外面,低头往下看,黑黢黢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冷风不断地吹过来,吹干了脸上的血,又吹出了新的泪。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方天际线那一抹微微泛白的底色,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掠过许多画面:老家的小院子,来北京闯荡头一年住的地下室,第一份工作的工位,认识孔维克那天婚介所门口的阳光,女儿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孔维克拳头落下来之前瞳孔里那一片骇人的漆黑。她甚至想到了秦雪,那个面容模糊的、被孔维克称为领导千金的女孩,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是不是也挨过拳头。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东方的云层被染成橘红、金红,太阳像个熔化的铁球,慢慢地从地平线下面拱出来。那一刻,光迸溅开来,把灰扑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金色的阳光打在戴蕊的泪眼里,像无数根纤细而锋锐的金针,扎得她双眼生疼。她抬起手,胡乱在脸上一抹,满手都是晶莹的泪和干涸的血混合的液体,在朝阳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她忽然地一声哭了出来,是嚎啕,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哭声,沉而闷,像远处有人吹着一管走调的埙。她听见自己的哭声被风扯碎了又卷起来,在这个高高的、没有遮拦的楼顶上空盘旋。
她哭够了,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头冻得僵硬,按了好几下才按出号码。她拨通了《京华时报》的热线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温和的男记者,叫兰河。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想见你,有些话要说。说完了我就去死。我丈夫长期打我,虐待我,我受不了了。你不来,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她报了自己所在的地址,然后挂了电话,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等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也不管。她在想女儿醒来看不见妈妈会不会哭,想那一锅昨天晚上熬的小米粥还在灶台上没来得及盛出来,想她抽屉最底下压着的那张红底结婚照,两个人的脸都那么年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警笛声、喊话器的扩音声。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上百号人,仰着脖子朝楼顶望,小得像一窝蚂蚁。红色的消防车停在工地门口,气垫正在铺设。警察和穿着便服的记者顺着脚手架爬上来了。她认得那个打头的人,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就是电话里那个叫兰河的记者。
兰河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戴蕊同志,我是兰河,我来了。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咱们可以坐下来聊,好不好?你那边太危险了,往里面来一点,行不行?
戴蕊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轮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她半边身子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累了,累极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兰河和几位民警轮流跟她说话,讲她的女儿,讲她的未来,讲活着比什么都强。戴蕊一直沉默着,低着头,偶尔用袖子擦一下脸上的血痂。快到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有些灼热了。兰河瞅准了一个她微微分神的瞬间,猛地扑上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旁边的几个警察也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架住了她,把她从楼顶边缘硬生生拖回了安全地带。
戴蕊被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瘫软的,两条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她被几个警察搀扶着下了脚手架,一路跌跌撞撞。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路来,有人鼓掌,有人叹气,有人举着手机拍。她低着头,头发盖住了半边脸,被血粘在额角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推开门,发现家里空了。孔维克不在,女儿也不在。她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衣柜里女儿的小衣服小鞋子全没了,奶粉奶瓶也都没了。她瘫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打孔维克的电话,关机。打他朋友的电话,朋友吞吞吐吐地说孔维克把孩子送到外地去了,具体哪里不知道。
戴蕊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她趴在地板上,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冰凉的地砖,砸得指节破皮出血。
4月4号,《京华时报》用两个整版的篇幅,以热线救下轻生女为题报道了这件事,在北京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报纸被传阅着,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同情,有人谴责,也有人事不关己地撇撇嘴,说家务事谁说得清。
在记者的建议和法律援助的帮助下,戴蕊向朝阳区人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拳头底下没有道理,只有法律才能给她一条出路。
双桥法庭受理了这桩案子,很快安排了开庭。庭审那天,戴蕊和孔维克坐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上,中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孔维克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开庭前甚至对着戴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从容,像是来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他承认自己打了人,但口气轻描淡写,坚持说自己是在戴蕊,因为戴蕊没教养,不会做人处事。他说打人不对,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悔意。他同意离婚,但要求女儿的抚养权。
戴蕊坐在另一边,穿着干净的素色外套,脸上消了肿,但还有浅浅的淤青没褪干净。她什么也没多说,反复只讲一句话:她要女儿,她只想和女儿相依为命,把女儿养大成人,看着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庭审结束之后,记者在走廊里采访了她和孔维克。孔维克对着镜头理了理领带,侃侃而谈自己的委屈和不易。而戴蕊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她对着记者的录音笔,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力道:
今天我才知道,女人呐,面对家庭暴力,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拿起法律的武器自卫。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像是破了音,尾调带着一种刮擦的粗粝感,但那双眼睛里,干涸了许久的泪腺又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映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亮晶晶的,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丰沛的情感和切肤之痛的人生体验,从她沙哑的嗓音里一点点渗出来,在场的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轻响。
戴蕊后来离开了那个家,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重新把洗衣店的生意张罗起来。她打了很多电话打听女儿的下落,最终通过法院的协助,找到了女儿被寄养的那户人家。她把女儿接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有些认生了,怯怯地躲在她腿后面,用黑亮的眼睛望着她。戴蕊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脸埋在她软软的头发里,久久没有松开。
经历了两年多的家庭暴力,戴蕊的话像一记闷钟,在无数同病相怜的女性心头敲响。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忍让不会换来改变,只会让拳头变本加厉;沉默不是金,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不是隐私,是违法行为,是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