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贵州娄山关的冬天格外湿冷,山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常年笼罩在峰峦之间,把那些青灰色的山脊和嶙峋的岩石都裹进一片混沌里。桐梓县娄山关镇就嵌在这片山水之间,镇子不大,横竖几条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混结构的老楼,墙皮斑驳,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厨房窗口飘出油烟和饭菜的味道,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二月初的那几天,天气阴沉沉的,偶尔飘点细雨,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地泛着光。镇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烧着蜂窝煤炉子,铁皮烟筒弯弯曲曲地伸向窗外,炉子上的铝壶嘶嘶冒着热气。值班民警老赵正翻着当天的接警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炉火把屋里的空气烤得干燥而温暖。
上午九点多钟,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派出所的大门。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蜡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很久了。她一进门就抓住值班民警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促:同志,我男人不见了,他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来人叫桂廷英,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盘圆润,五官端正,但此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站在那里,两条腿都在微微打颤。老赵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慢慢问情况。
桂廷英双手捧着搪瓷缸子,指尖冻得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把话说清楚。她告诉民警,她的丈夫叫周永刚,今年三十七岁,是个摩的司机,平时就在桐梓县城里拉客,靠摩托车载人挣点辛苦钱养活一家人。两口子结婚快二十年了,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在读初中,儿子还在上小学,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平平稳稳。
昨天晚上五点半左右,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桂廷英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他说有个客人要包他的车去马鬃乡,来回一趟,可能回来得晚,让我们娘仨先吃饭,别等他。我问他大概几点能回,他说从这儿到马鬃乡二十来公里,骑摩托车个把小时就到了,加上等人,顶多俩小时,晚上八点之前肯定能到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来电显示丈夫的名字。可屏幕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接着说,从晚上六点开始,她就一直留意着院门外摩托车的引擎声,桐梓镇的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七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她把晚饭热了两遍,自己没吃几口,心里越来越慌。
八点过了,他还是没回来,我就给他打电话。桂廷英说到这儿,喉头哽了一下,手机是通的,但一直没人接。我以为他在路上骑车,没听见铃声,就隔一会儿打一次。九点、十点,打了好多遍,还是没人接,后来再打,就成了无法接通
她说,她和女儿还专门跑到阳台上打,阳台上信号好一点,风大,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她站在那里,一遍遍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女儿站在她旁边,也拿着手机拨,母女俩就那么站在寒风里,谁都没说话,周围是黑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狗叫声。
我感觉出事了,肯定是出了大事。桂廷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要不他不可能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赵听完,把桂廷英提供的周永刚的手机号记了下来,用座机拨了一遍,听筒里果然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他皱了下眉头,搁下电话,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实话,派出所每年接到的人口失踪报案不少,尤其是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夫妻两地分居,感情渐渐淡了,有的人出去之后就不回来了,也有的在老家重新找了人,对外只说出门打工,过个一年半载才被发现是跟人跑了。这类案子查到最后,十有七八都是私奔。往往是家属急得火上房,警方到处找人查监控问线索,忙活半天,结果一联系上人,对方说我不想回去了,你们别找我了,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老赵把这种可能性委婉地向桂廷英提了一下。他说:嫂子,你好好想想,你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经常晚归,或者背着人接电话,或者手头突然紧了又突然宽了...
桂廷英一听就急了,立刻打断了老赵的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男人不是那种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她告诉老赵,周永刚这个人,在周围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平时不打牌不喝酒,也不跟人东跑西窜地混日子。他每天一早出门拉活,中午带个馒头或者饭团当午饭,舍不得下馆子,天黑之前回家,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里。
他身上的钱从来没超过三十块,就是留着给摩托车加油用的。桂廷英说,有时候他一天拉活挣了三百多,回来就给我二百五,自己留五十,我说你多带点钱在身上,万一车坏了要修车呢?他都不肯,说修车的地方他都认识,可以先欠着,回头再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又心疼又无奈的语气。她说结婚快二十年,两口子红过脸的时候都少,周永刚对她好,对孩子也好,大冬天的孩子要交学费,他二话不说就出去跑活,冻得鼻青脸肿的回来,鼻尖上顶着霜花,还笑呵呵地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给她看。
他要是外面有人了,我第一个不信。桂廷英盯着老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过了快二十年了,他是个啥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老赵看她态度这么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情感上的事情,外人确实没法妄下定论,有些人表面看着老实巴交,背地里别有一番天地,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但桂廷英的笃定,倒也让老赵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如果周永刚真不是私奔,那他的失联,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家务事了。
当天下午,派出所就派人出了警。先是走访了周永刚家的亲戚和邻居,又跑到他平时等活的那几个路口去打听。
周永刚平时活动范围很固定,桐梓县城不大,几条主要的街口就是他接活的地方,汽车站门口、菜市场外面、十字街的转角。老赵带着协警找到那几个常年跑摩的的师傅,一问周永刚,大家都认识,说这个人话不多,挺实在的,拉客从不乱要价,三块五块的小活儿也接,不挑不拣。
周永刚?老实人一个。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摩的师傅坐在车座上,手里转着头盔,嘴里叼着烟,烟火明明灭灭,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有时候跑完活还凑一起吃个饭喝两口,他从来不,天一擦黑就收车回家,说是老婆孩子等着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司机接过话头:前两天我还见他来着,下午三四点钟在汽车站那儿等活儿,跟平时一样,没啥不对劲的。后来来了个电话,他就骑车走了。我还问他去哪儿,他说有人包车去马鬃,生意还可以。
去马鬃?那条路可不好走啊。老赵皱了下眉。
可不是嘛,全是大山,盘山路,弯弯绕绕的,尤其是过了半山腰那一段,路边就是崖,一不小心就翻下去。老司机掸了掸烟灰,不过周永刚骑车技术不错,跑了这么多年了,路熟。
警方随后调取了周永刚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失联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他确实给妻子桂廷英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而在这通电话之前的一两分钟,有一个尾号为7856的号码打进来过,通话时长大概两分多钟。桂廷英说的那个包车去马鬃乡的客人,多半就是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周永刚的。
警方随即拨打那个尾号7856的电话,结果和打周永刚的电话一样,无法接通。
此时,距离周永刚失联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派出所把情况上报到了县局,桐梓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开始介入。
马鬃乡位于桐梓县的东侧,海拔一千三百多米,属于典型的高山乡镇,地势险要,山路崎岖。从娄山关镇到马鬃乡,沿途经过的都是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体,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窄的地方连两辆车错身都困难,更别提摩托车了。周永刚跑这条路线,按理说是轻车熟路,但万一出了交通事故,摔下悬崖或者撞在山壁上,人车俱毁也不是不可能。
刑侦大队派出了两组侦查员,一组沿着通往马鬃乡的公路徒步搜索,一组去沿途的村庄走访,看有没有人见过周永刚或者他的摩托车。同时,警方还联系了公路沿线的各个道班、养护站,询问近期有没有发现路面上的异常痕迹。
第一轮搜索进行了三天,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公路沿途的排水沟、边坡、涵洞都查了一遍,没有交通事故的痕迹,也没有找到摩托车残骸或者人体组织。沿途的村民也说,二月一号那天傍晚,没有看到过摩的经过这一带,更没有听到过撞车或者呼救的声音。
警方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搜索半径从公路沿线扩展到周边的山林、沟谷、废弃的矿洞和砖窑。刑侦大队出动了二十多名警力,加上派出所的协警和当地的村干部,分成七八个小组,靠脚板子一点点地捋。二月份的黔北山区,天气又湿又冷,山林里雾气重,能见度低,脚下的泥土又滑又黏,一步一陷。侦查员们穿着作训服和胶鞋,拿着木棍开路,在荆棘丛和灌木林里钻进钻出,裤子被划破了好几条口子,手背上全是细密的血痕。
可一连搜了十多天,什么也没找到。没有血迹,没有丢弃的衣物,没有周永刚的摩托车,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曾经到过这片区域的物证。
这时候,不管是警方还是周永刚的家人,心里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通讯如此便利的今天,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几天不露面不联系,手机始终无法接通,如果还活着,那可能性几乎为零。
桂廷英这段时间瘦了一大圈,脸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窝深陷,整个人沉默寡言的。她每天去派出所问进展,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还在查,嫂子你别急。她有时候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目光发直,半晌说不出话。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已经懂事了,整天哭着问爸爸去哪儿了,小的还懵懵懂懂,只当爸爸出远门了,时不时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桂廷英心口一阵阵发紧。
但警方面临的现实问题是:没有案发现场,没有尸体,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周永刚已经死亡。法律上讲,这只能算失踪人口,构不成立案侦查的条件。如果不立案,很多侦查手段就用不了,不能调取银行流水、不能进行技术侦查、不能采取强制措施,甚至连电话监听都做不了。
周永刚失踪半个月后,桐梓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开了一次案情碰头会。会上有人提了一个思路:周永刚失踪了,他的随身财物也随之失踪了,那部手机,身上哪怕只有二三十块钱的现金,以及他那辆价值四千多块钱的摩托车。按照侵财案件的标准,这是一起涉嫌抢劫、盗窃的刑事案件,完全可以以的名义来立案。
咱们绕个弯子,以抢劫摩托车的方向来走。刑侦大队长拍了板,先把案立上,有了手续,咱们才好往下查。
就这样,周永刚失联案以侵财案件的性质正式立案。侦查的方向也随之明确:以车找人。
周永刚那辆摩托车,是一辆红色豪爵牌125型两轮摩托,车龄不到三年,车况还不错,在二手市场上怎么也能卖个两三千块钱。如果周永刚是被人劫财杀害,凶手最直接的变现途径就是把摩托车卖掉。为此,侦查员兵分几路,跑遍了桐梓县以及周边的绥阳、正安、道真等县市的所有二手摩托车交易市场和废品收购站。
侦查员老郑负责走访桐梓县城关镇的那几家二手摩托车店,他拿着一张周永刚摩托车的照片挨家挨户地问。那些店老板看了照片都摇头,说最近没人来卖这样的车,红色的豪爵125虽然不算罕见,但如果有人推着车来卖,他们多少会有印象。有个老板还跟老郑多聊了几句:这种车要卖,一般都是整车过户,得有手续才行。要是来路不正的,谁会傻乎乎地往正规店里送?早就拆了零件零卖了。
老郑一想也是。他又去跑废品收购站,那些站里堆满了废铜烂铁和破旧家电,就是没见着完整的摩托车。收购站的老板说,收整车他们一般不干,除非是报废得不成样子的,当废铁论斤称。
这一圈走访下来,又是半个月。周永刚的车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侦查方向不得不调整。既然图财的痕迹不明显,那会不会是仇杀?
侦查员们开始排查周永刚的社会关系,看他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摩的司机这个行业,看着不起眼,但竞争也挺激烈。桐梓县城就那么些客流,拉活的车却不少,有时候为了抢一个客人,几个摩的司机之间难免有摩擦。会不会是因为抢生意结下了梁子,对方一时冲动下了毒手?
侦查员再次找到那些和周永刚一起跑活的摩的师傅们。师傅们听了这个猜测,都笑了:抢活儿?不至于。拉个人就三块五块的,一天下来累死累活挣个五六十块钱,为这点钱杀人?那得是多大的仇啊?
再说了,周永刚那个人,从来不跟人争。有时候别人抢了他的客,他也不吭声,就骑到旁边等着下一个。他那性格,跟谁结仇都结不起来。一个师傅说。
抢生意的可能性被排除后,警方又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周永刚的邻里纠纷。一查,还真查到两条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周永刚的祖辈留下的老事。他们家祖坟的选址占了邻居家一块耕地的一部分,当年两家因为这个事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动了手。虽然最后经村委会调解解决了,但两家心里的疙瘩一直在,后来虽然面上过得去,可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第二条线索,是十年前的事了。周永刚家的一块责任田靠近灌溉渠的上游,有一年干旱,为了争水浇地,他和下游的一户邻居发生了争执。当时吵得挺凶,周永刚年轻气盛,说了几句狠话,那户人家也放了狠话要走着瞧。但后来旱季过去,争水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两家再没起过冲突。
侦查员把这两户人家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查他们的活动轨迹,查他们和案发时间有无交集,查他们近期有没有反常的举动。结果发现,这两户人家在周永刚失踪前后都没有任何异常,该干活的干活,该串门的串门,家里也没有发现摩托车或者其他可疑物品。更重要的是,他们和周永刚之间近十年没有过什么新的矛盾,犯不着为陈年旧账杀人。
这两条线索又被否定了。
案子查到这时候,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月。周永刚的妻子桂廷英,头发白了一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她不再天天往派出所跑了,大概是跑了太多次,心里那点希望早被一次次没有进展的回答磨光了。可她始终没放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摸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看有没有短信。手机屏幕上永远干干净净。
她开始失眠,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丈夫失踪那天的事。晚饭是啥时候做的,做的啥菜,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是啥样的,说了哪几个字,她翻来覆去地回忆,每一个细节都嚼了无数遍。
然后,就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桂廷英跑到公安局,把一个电话号码交给了侦查员。那个号码尾号是7856,她之前一直没想起来,是因为头两天翻找家里的旧电话本,看到周永刚在上面随手记了一行数字,她才猛地记起,在周永刚失踪的前一天,这个号码给他打过三次电话,失踪那天,也就是二月一号,又打了两次。
我记性不好,当时没往心里去。桂廷英说,但现在想起来,他接完那最后一个电话,就跟我说要去马鬃乡...这电话肯定跟他的事有关系。
这条线索让侦查员们精神一振。通话记录很快调了出来,和桂廷英说的一模一样,尾号7856的号码在周永刚失联前一天打了三次,失联当天又打了两次,最后一次的通话时间,恰好就在周永刚给妻子打电话说去马鬃的前一分多钟。
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很快查到了,登记的是一个叫阿坤的女人,三十岁,本地户籍。侦查员试着拨打这个号码,结果是无法接通。
阿坤是谁?为什么她给周永刚打完电话,周永刚就去了马鬃乡,然后就失踪了?而且她自己的电话也打不通,这未免太巧了。
侦查员的第一反应是,当初那个的猜测,是不是又要兜回来了?周永刚和这个阿坤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但桂廷英之前信誓旦旦说丈夫没有外遇,周围所有人的证词也都指向周永刚忠厚老实。如果真是私奔,那他这些年藏得也太深了。
警方开始追查阿坤的下落。经过几天的摸排,发现阿坤最近在桐梓县的一家驾校学过驾照,驾校的档案里留有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但让人意外的是,她在驾校留下的电话号码,和打给周永刚的那个7856号码不一样,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侦查员拨打了驾校留的那个号码,结果,关机。
这个女人到底在躲什么?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个手机号?
警方印发了协查通报,在周边县市的公安机关里发了出去。没过几天,遵义市红花岗区公安分局传来一条消息:阿坤曾经在遵义报过警,说是逛街时被抢了包。
报警记录上当然有联系电话。侦查员翻开一看,好家伙,又是个新号码,跟之前那两个都不一样。
她一个人办三张卡,图什么呢?侦查员小刘嘀咕了一句,又不是做生意的,搞这么多号干啥。
不管怎样,第三个号码是通的。侦查员立刻打了过去,听筒里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儿:喂?谁呀?
我们是桐梓县公安局的,你是阿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坤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哦...是我,什么事啊?
侦查员开门见山:周永刚你认识吗?
周永刚?阿坤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谁啊?不认识啊。
7856那个号码,尾号7856的,是不是你的手机号?
哦,那个啊,阿坤像是松了口气,那个号是我办的卡没错,但是不是我用的,是我表哥在用。他叫石建飞。
你表哥?他为什么用你的手机号?
他...他自己的手机坏了,说是拿去修,就先拿我的卡用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阿坤的声音有点发虚,警察同志,我现在在江苏无锡打工呢,这边回不去,有事你们找我表哥吧,我没用过那号码,啥也不知道。
说完这话,不等侦查员再问,阿坤就把电话挂了。
侦查员皱了皱眉,把通话录音回放了一遍,总觉得阿坤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说得太快了,像背书似的。
不过好歹有了新的方向:石建飞。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案卷里。
石建飞,1980年出生,绥阳县宽阔镇人。宽阔镇和之前周永刚要去的那马鬃乡,两地紧挨着,公路相通,直线距离还不到一公里。
侦查员马上驱车去了宽阔镇,找到了石建飞的老家。那是一座沿着同随公路修建的砖瓦房,灰扑扑的外墙,院子不大,堆着几捆柴火和一些农具。家里只有石建飞的父母在家,两个老人都是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侦查员出示了证件,询问石建飞的下落。石光华,石建飞的父亲,搓着手,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呀...他早就出去打工了,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他也没个手机,联系不上。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侦查员问。
石光华和老婆对视了一眼,老婆没说话,石光华含糊地说:记不太清了,就...就前阵子吧。他之前那份工干烦了,说不干了,要去外地找活,跟我们说了一声就走了。具体去哪,真没跟我们说。
他没有手机?
没有没有。石光华连连摆手,又拍了一下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坦荡,警察同志,我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他确实没手机,要有手机我们能不给他打电话吗?他也没往家里打过电话,我们老两口也是干着急。
可侦查员心里清楚,石建飞明明在用阿坤的那张卡,7856那个号码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但不代表他没有手机。石光华的话,听着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石家有两个儿子,石建飞是老大,老二叫石明怀,也在外地打工。侦查员问老二的情况,老两口同样一问三不知,说不知道在哪儿,也联系不上。
侦查员没再多问,告辞出来,在车上默默记下了这对老人的神态,太紧张了,尤其是石光华,话说得越多,露的破绽越多。
接下来的调查方向转向石建飞的社会关系。警方查到,石建飞之前在桐梓县一个建筑工地上开铲车,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块,在当地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他平时吃住都在工地,话不多,性格有点孤僻,工友和他相处得不算热络,但也没什么矛盾。
侦查员找到那个工地的老板。老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完来意后,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石建飞走的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多钟,他跑来我宿舍敲门找我结工钱。刘老板说,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开门一看是他,还吓了一跳,问他出啥事了这么急。他说要赶着去外地打工,连夜走。我就把工钱给他结了。
他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刘老板想了想,说:他右手包着纱布,应该是受伤了。我问他咋弄的,他说碰了一下,不碍事。我也没多问。
哪天的事?你还记得具体日子吗?
刘老板扳着指头算了算,报了那个日期,侦查员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周永刚失联的第二天。
石建飞在周永刚失踪的第二天凌晨,连夜结了工钱离开本地,手还受了伤。这巧合,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
警方对石建飞的怀疑急剧升温。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关键点对上了:他用过的7856号码和周永刚在案发前有多次通话联系;他的家宽阔镇紧挨着马鬃乡,正是周永刚说要送客人的目的地;他失踪的时间点和周永刚失联时间高度吻合;而且至今他本人和阿坤的说辞有矛盾,阿坤说手机卡是表哥在用,石家父母却说石建飞没有手机。
种种疑点指向石建飞,但警方还缺少最要命的东西:证据。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石建飞和周永刚之间有什么交集都不清楚。周永刚是个摩的司机,石建飞是个铲车司机,两个人的生活圈几乎没有重叠。如果是石建飞干的,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图财?周永刚身上就二三十块钱,那辆摩托车虽然值点钱,但到目前为止车也没出现,石建飞也没变现的痕迹。
仇杀?两个人压根不认识,八竿子打不着。
情杀?周永刚的为人口碑那么好,和妻子感情深厚,没有任何风流韵事。这个动机立不住脚。
三条常见的杀人动机,一条都套不上。警方再次陷入僵局。案情分析会开了一次又一次,侦查员们在白板上画来画去,各种可能性列了满满一版,又一条条被划掉。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大家都没什么好脸色。
会不会是搞错了方向?有人提出了疑问,万一那个7856的号码只是随机打错了呢?周永刚接了个打错的电话,然后接了一单正常的生意去了马鬃,路上出了别的意外,比如交通事故,人被冲到山沟里了,车也没找着。
那怎么解释石建飞第二天凌晨结工钱跑路?还带着伤?
可能是巧合。他不想干铲车了,想换个地方打工,手受伤是干活碰的。
那也太巧了,巧到一块去了。
就在争论不休的时候,阿坤再次出现了。
她主动联系了警方,说要提供重要情况。这回她没有躲躲闪闪,而是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捧着热水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告诉侦查员,就在前几天,石建飞给她打过电话。电话里石建飞哭了,哭得很厉害,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天,最后开了口,要借一千块钱。
阿坤问他借钱干什么,石建飞支支吾吾的,阿坤催了好几遍,他才说了一句:我杀人了。年前杀的,在桐梓那边叫了个摩的,拉到老家那边杀的。
阿坤说当时她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傻掉了,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石建飞在电话那头一直哭,说不敢回家,不敢见人,在外头东躲西藏,身上钱快花完了,实在没办法才开口。
他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你?侦查员盯着阿坤的眼睛。
阿坤沉默了很久,睫毛垂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眼眶泛红。
因为他...他喜欢我。我们俩,有过那种关系。
侦查员愣了一下,问清楚了关系才知道,石建飞和阿坤是表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阿坤十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她去了江苏无锡生活,后来她在那儿结了婚,又离了婚。2009年,阿坤回到桐梓老家,石建飞也刚离婚不久,两人经常来往,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解闷。
有一天晚上,两人喝多了酒,在那种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越过了那条不该越的线。表兄妹之间,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发生了关系。
从那以后,两人谈起了恋爱,还在外面租了房子同居了一段时间。这件事在亲戚朋友间传开后,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说这是乱伦,要被人戳脊梁骨骂。可两人当时不管不顾,觉得感情是自己的事,外人管不着。
但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石建飞这个人,表面看着闷声不响,骨子里控制欲极强。他跟阿坤在一起后,不许她跟任何异性说话,哪怕是走在路上和男邻居打个招呼,回来都要被盘问半天。阿坤稍微有一点不高兴,他就动手,拽头发往墙上撞,有一次把她打晕了过去。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但他那种好,让人喘不过气。阿坤捂着脸,声音发颤,我受不了了,后来就提分手,他不肯,我就躲到遵义的朋友家住。可他还是能找到我。
阿坤说她曾经在遵义街上被抢过一次包,现在回想起来,她怀疑那是石建飞找人干的,就是为了逼她回去。但她没有证据,只能躲。后来实在怕得厉害,她又跑回了无锡,投奔姐姐,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
可石建飞还是有办法找到了她的新号码。他就像一根甩不掉的藤,死死缠着她。
他那个人,脾气上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阿坤抬起头,眼里带着惊恐,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侦查员的脑子里。
石建飞的心理画像逐渐清晰起来:一个性格孤僻、占有欲极强、在感情受挫后极端情绪化的男人,有暴力倾向,和周永刚失踪案存在多条时间线上的重合。虽然作案动机还不明朗,但从行为逻辑上看,石建飞的嫌疑几乎到了可以抓人的程度。
问题是,人在哪儿?
阿坤提供了一个线索,石建飞给她打电话时,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广东清远。警方立刻行动,在广东清远市当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很快锁定了石建飞藏身的地点,一个偏远山区的小煤矿。他下井挖煤,吃住都在工棚里,几乎不露面。
抓捕那天,清远的山区下了小雨,煤矿周围泥泞不堪,工棚是铁皮搭的,到处漏风。侦查员们趁着石建飞下工回棚的时机,从三面合围,把人堵在了门口。
石建飞穿着一身沾满煤灰的工作服,脸上黑乎乎的一片,只露两只眼睛。看到穿警服的人围上来,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哆嗦着抱住了头。
叫什么名字?
石...石建飞。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杀人。
他供认不讳。但紧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侦查员都没想到的话: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还有我弟石明怀,还有我爸石光华。
石明怀当时在东莞打工,很快也被当地警方抓获。石光华在老家被带走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脸色灰败地低下头,任由民警给他戴上手铐。那个曾经拍着胸脯说我不会撒谎的老人,此刻终于什么也编不出来了。
审讯室里,石建飞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作案经过。
二月一号那天傍晚五点多,他用自己的手机,那张从阿坤手里拿来的7856号码卡,给周永刚打了电话。电话里他说要包车去马鬃乡拿点东西,来回一趟给一百五十块钱。周永刚答应了,约在县城一个路口见面。
石建飞上了周永刚的摩托车,一路骑到宽阔镇,到了自家门口下车。周永刚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等着石建飞进屋取了东西再出来。
石建飞进了屋。家里石光华正在灶房里忙活晚饭,石明怀在里屋躺着玩手机。石建飞没说话,径直走到墙角,拎起一根平时顶门用的钢管。然后他转过头,对父亲和弟弟说了句话。
这个人跟我有仇,今天我要打死他。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帮不帮忙都行,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弄死他。
石光华和石明怀都愣住了。石光华问出什么事了,石建飞说,这个人之前跟他撞过,事后还叫人来打过他,他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这个理由是临时编的。但石光华和石明怀在那一刻没有追问,也许是看到石建飞的眼神太吓人了,也许是被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震慑住了,父子三人谁也没再说话。
石建飞拎着钢管出了门,朝路边停着的摩托车走去。周永刚还坐在车上,见他出来,还笑着问了一句:这么快就拿好了?那咱们走呗。
回应他的是一根砸下来的钢管。
第一下砸在周永刚的肩膀上,他惨叫一声,从车上栽了下来,摔在路面上。他完全懵了,一边用手挡一边喊:你干啥!干啥!你要钱我给你,我没带钱...
石建飞根本不听,钢管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砸在后背,砸在胳膊上,砸在腿上。周永刚拼了命地躲,慌乱中从摩托车的侧箱里摸出一把螺丝刀,握在手里胡乱地捅,正好捅中了石建飞抡钢管的那只手,顿时血流如注。
石建飞吃痛,动作顿了一下。周永刚趁机爬起来,两人扭打在一起。周永刚虽然身材不高,但常年干活,力气不小,手里又有螺丝刀,一时间竟和石建飞打了个不相上下,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石明怀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哥哥落了下风,转身回去拿了一把水果刀,从背后递给了石建飞。石建飞接过刀,什么都顾不上了,朝着周永刚的脖子就刺了过去。
周永刚的脖子被刺中,鲜血一下喷涌而出,溅了石建飞一脸。他的身子晃了晃,还没倒地,石光华也拎着锄头冲了出来,照着周永刚的脑袋抡了下去。
周永刚没再动了。
父子三人站在路边,喘着粗气,谁也没说话。血顺着路面的缝隙漫开,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目。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他们不敢停留,匆匆把周永刚的尸体抬上了摩托车后座,由石建飞骑车,石明怀在后面扶着尸体,一路往山里开。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下面是松软的黄泥土。三人拿铁锹挖了一个坑,把周永刚扔了进去。
石光华说,别把坑填满,弄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就行。他后来跟警察解释这件事的时候,眼神躲闪,声音发虚:杀了人,怕他变鬼来找我们。压块大石头,他就翻不了身了。
那块石头,是他们在附近搬来的,足有上百斤重,青灰色的粗粝岩石,压在那个新翻的土坑上面,像一个无声的封印。
审讯到了这里,所有侦查员心里都悬着一个问题:石建飞和周永刚到底有什么仇?
石建飞低着头,双手铐在审讯椅上,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大滴大滴地砸在面前的桌板上,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我没脸说。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那个女人把我害惨了。
他说的那个女人,是阿坤。
据石建飞说,他和阿坤同居那段时间,他发现自己挣的钱经常莫名其妙地少。他后来才知道,阿坤私下里找了他工地的老板,跟老板说建飞的钱你直接给我吧,我帮他管着,老板居然也就给了。每个月石建飞只拿到五百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在阿坤手里。
有一回他下班回出租屋,路过菜市场,远远看见阿坤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两人并肩挨得很近,说说笑笑的,跟两口子似的。石建飞跟在后头,隔着五六十米,没走上去,一路看着他们走了两条街。他当时没看清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但记住了那个背影和侧脸的轮廓。
还有一次,阿坤的电话响了,她不在旁边,石建飞随手接了起来,对面是个男的,一听是男的声音,立刻就挂了。过了没两分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暧昧,带着什么时候见之类的话。石建飞当场就炸了,阿坤回来之后,他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那次打得最狠,阿坤晕过去了他才停手。
阿坤就是那次之后彻底离开了他。她跑到遵义躲起来,后来又回了无锡,换了所有联系方式。石建飞找不到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工地上的活也不想干了,整夜整夜失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和阿坤走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他咬着后槽牙,脸上肌肉抽搐,她把我毁了,我也不能让她好过。那个男的,我要找他算账。
二月一号那天下午,石建飞在桐梓县城的街上闲逛,正好看见周永刚骑着摩托车在路边等活。他只看了那个背影一眼,骑车的姿势,侧脸的角度,肩膀的宽度,心里那根弦就猛地绷紧了。
像,太像了。石建飞说,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他。那天跟阿坤走在一起的,就是他。
他上去搭话,要了周永刚的电话,说以后包车。周永刚什么也没察觉,笑呵呵地把号码给了他,还说了句随时打电话,我都在县城这边跑。
当天下午,石建飞就打了那通约车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把价钱开得高,生怕对方不来。周永刚果然来了,高高兴兴地载着他往宽阔镇骑。到了家门口,周永刚还催他快点,说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了那根钢管、那把刀、那柄锄头。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的女人,阿坤。
而事实上,周永刚根本就不认识阿坤。他是摩的司机,每天拉几十个客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搭过车的面孔。阿坤那天有没有和周永刚走在一起过,警方后来也查证过,阿坤翻来覆去地想,说自己确实不记得和什么摩的师傅有过交集,更不记得周永刚这个人。
石建飞那天隔了五六十米,根本没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只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认定了周永刚是那个人。然后他亲手毁了一个家庭,也毁了自己、自己的弟弟、自己的父亲。
案子到这儿,水落石出。
石建飞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石明怀作为从犯,被判处无期徒刑。石光华年过六旬,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宣判那天,石光华站在被告席上,佝偻着腰,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桂廷英在法庭外等候判决结果。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腰板挺得很直。听到宣判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哭也没喊,只是闭了闭眼睛。
走出法院大门时,有记者想采访她,她摆了摆手,声音干涩而平静:法律给我男人公道了。别的,我不想说。
那辆红色的豪爵摩托车始终没有被找到。警方后来带石建飞去指认现场,他坐在警车里,经过那条盘山公路,看着车窗外茫茫的山峦和深谷,喃喃地说了一句:车推下去了,早没了。
周永刚的遗体后来被挖了出来,那块百斤重的青石被搬开,坑里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骨。法医确认了死因,颈动脉断裂,颅骨粉碎性骨折。桂廷英看到遗体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截露在外面的白骨,像摸一个熟睡中人的手。
周永刚那年三十七岁,他的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女儿在读初二。二月一号那天傍晚,他出门前还跟儿子说爸爸去跑一趟,回来给你带个棒棒糖,那根棒棒糖一直留在他的摩托车后备箱里,后来随着那辆车一起,沉入了娄山脚下某条不知名的深谷。
案件告破之后,桐梓县城的摩的司机们说起来,还直摇头:周永刚那人,太亏了。一辈子老老实实挣钱养家,到死都不知道为啥死的。
而那个真正和阿坤走在街上的男人,后来警方也试着找过,但始终没有找到。也许他只是某一天路过桐梓的过客,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在一个偏执者的心里投下了一道影子。这道影子扭曲、变形、膨胀,最终长成了一桩血案。
石建飞在最后一份供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对不起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恨,恨得什么都不想管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审讯室里那盏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一张原本就瘦削的脸更显得嶙峋。他那双沾过血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签字画押,食指的指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周永刚用螺丝刀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