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宇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需要你呈现一种状态——一个被命运反复搓揉,遍尝辛酸苦楚的女人。
但重点不在于她的悲惨。
我要的不是绝望,也不是那种戏剧化的、迎难而上的坚强。”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精准的表达。
“我要的是一种……平淡。
她接受了所有发生的一切,与生活达成了沉默的妥协,将种种过往深埋心底,然后继续走下去。
她好像看透了很多,又好像觉得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就是这种味道,你明白吗?”
李天宇将一张纸条递到倪红婕面前。
她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那部关于送别逝者的电影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从不刻意渲染悲情,也不空谈道理。
对白寻常如日常交谈,却在平淡中悄然叩击人心。
因此,李天宇要的并非台词本身的力度,而是超越言语的、属于演员自身的感染力。
倪红婕捏着纸条,唇微启似乎想询问,但李天宇已垂下眼帘,不再与她视线相接。
此刻她仿佛独自立在峭壁边缘,往前一步或许是云霄,退后一寸便可能是深渊。
她又一次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肌肤上想必早已淤痕累累,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天宇所描述的那种“感觉”,想着想着,便绕到了自己身上:这些年的坎坷,从最初因拍摄贴身衣物广告出道而招致的窃笑与指点,到事业上一次又一次的挫败,生活里的颠簸动荡,家庭与情感世界的冰冷疏离……种种苦涩涌上眉间。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浮了起来:经历了这么多,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不曾彻底放弃,也不曾放纵沉沦;没有幻想过一朝翻身扬眉吐气,只是……接受了。
然后继续活下去罢了。
继续工作,继续攒钱,为孩子预备购房的基金,支持他创业的起步,也为自己积攒晚年的依靠。
人生哪有充裕的光阴容人反复徘徊?一日不过昼夜交替,一生不过数十寒暑,抓紧时间活着,抓紧时间挣取生计。
至于委屈或憧憬,留到夜深人静时,任由思绪流淌片刻便够了。
翌日天明,依旧要起身,继续寻找机会,继续奔波。
不知不觉,半小时悄然流逝。
李天宇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倪红婕此刻的神情,正是他等待的模样。
就在她睁开双眼的刹那,李天宇收敛了笑容。
倪红婕缓缓开口,念出那句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面容甚至透出些许温和的亮色,眼眸里闪着微光。
可任谁看见,都会觉得这女子身上载满了故事。
更微妙的是,这本是一句练习唇齿的绕口令,台词与她的情绪、神态全然不相称,但从她口中说出时,却令人完全忽略了字句本身的意义。
你可以将它当作一句普通的绕口令,也可以听成日常问候,譬如“吃过饭了吗?”
或“近来好吗?”
那样简单自然。
“可以了。”
李天宇出声打断了她的表演。
倪红婕顿时绷紧了全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沁出薄薄的汗。
李天宇早已过了需要靠摆弄他人来证明自己的阶段。
当真正站在如今的位置上,他才发觉从前那些关于如何拿捏人心、如何彰显威风的念头,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倪老师,”
他的声音平稳而直接,“下个月初我有一部新戏开机,里面有个配角,我觉得很适合您。
不知您档期是否方便?”
倪红婕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
尽管先前已有九成把握,可当真听到这句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随之涌起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
“方便!当然方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随时都可以配合,绝对没问题!”
李天宇轻轻颔首:“您手头这部戏的拍摄会冲突吗?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协调将您的戏份安排后移。”
“不冲突,完全不冲突!”
倪红婕连忙摆手,“我在这边的戏份本来就不重,我会和导演沟通,尽快集中拍完,绝不会耽搁您那边的进度。”
——对她而言,即便要违约推掉眼前这部戏,她也绝不愿错过李天宇剧组的邀约。
“那就好。
稍后我的团队会联系您处理合约事宜。
合同签署后,剧本会发给您。
希望您……”
“我明白!”
倪红婕抢着接过话头,“进组前我一定熟读剧本,完成人物分析和角色准备,这些我都清楚的。”
如今业内谁不知道,参与李天宇的戏,提前吃透剧本、做好功课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李天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对剧本内容严格保密,可能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至于台词准备,只要不影响整体拍摄,您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我其实……从来没有强制要求任何人必须背熟台词。”
“我懂,我懂,这些都是我们自愿做的。”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罢了。
保密协议的部分,您能接受吗?”
“完全可以!您放心,关于剧本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不过您要开新戏的消息,恐怕很难完全瞒住。”
“没关系,今天我来找您,就料到会这样。”
李天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那么,先谢谢您了。
期待合作。”
“合作愉快!一定愉快!”
倪红婕连忙握住他伸来的手。
李天宇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指尖乃至整个手掌都在微微发抖。
两人一同走出休息室时,才发现门外仍聚着一群人,包导也还在原地等着。
李天宇停下脚步,朝包导点了点头:“包导,有件事想麻烦您。”
“您尽管说。”
“接下来倪老师要参与我的一部戏,不知您这边能否将她的戏份适当提前安排?”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走廊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倪红婕——工作人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与掂量,从此以后她在组里的地位已然不同;而其他演员望过来的视线中,则浸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周捷穹与经纪人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倪红婕替她们解了围,这份人情她们记下了,原本盘算着往后见面多几分客气便是。
可此刻她们清楚,从今往后见到倪红婕,必须躬身唤一声“老师”
——只因倪红婕即将成为“默女郎”。
倪红婕自己,连同身边的小梦,感受最为直接。
自李天宇那句话落下,两人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目光里掺杂的敬畏,与众人往日看待包导时如出一辙。
而这一切转变,仅仅源于李天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李天宇老师放心,倪红婕老师的戏份我会尽快协调,绝不耽误您剧组的进度。”
“有劳包导。
电影首映时,务必知会我一声。”
包导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飘了起来。
李天宇这一句承诺,让他觉得今日所有的周折都值了。”一定,一定!多谢李天宇老师。”
“我先告辞了。”
“您慢走,路上当心。”
众人簇拥着将李天宇送离片场,他来去皆如一阵风,不留半分迟疑。
李天宇身影刚消失,包导便转向倪红婕,语气已换了温度:“倪老师,您还是回休息室歇着吧。
捷穹,你身体若无大碍,就别占着倪老师的休息间了。”
“我这就搬走。
倪老师,这些天多谢您照应了。”
周捷穹低声应道。
倪红婕被这急转直下的境遇弄得有些恍惚。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起伏感。
只因李天宇一句话,她周遭的一切待遇天翻地覆。
这个圈子,现实得教人脊背生寒。
离开《阳光姐妹淘》剧组,李天宇并未停步,即刻赶往下一处——《第一炉香》的拍摄现场。
此行仍是探班,目的也仍是邀约演员。
这一次,他想请的是范厨师。
近年网络上常有议论:当一个喜剧演员敛起笑容,正色演绎悲剧时,其功力往往胜过许多科班出身的演员。
此言虽不免偏颇,却并非全无道理。
后来电影市场的纷乱景象,确有不少是喜剧出身者搅动的波澜。
德运楼涉足影坛掀起一阵风潮,二人转团体先在大银幕试水,继而几乎接管了网络剧领域。
至于麻花团队,除早期几部改编作品令人眼前一亮外,后续之作——不论改编或原创——若少了腾哥坐镇,坦率说来,大多成了观众眼中的累赘。
但这并非意味着李天宇轻视喜剧演员。
恰恰相反,当喜剧演员真正沉入正剧时,顶尖者的表现堪称惊艳。
范厨师便是如此。
少有人知,他身负国家一级演员的职称;更少人知晓,他是一位真材实料的影帝,奖杯背后是淬炼过的演技。
车厢内,李天宇挂断与小玉的通话,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
窗外街景流线般向后滑去,他脑海里却盘桓着另一些画面。
范厨师那张脸,喜剧时能叫人捧腹,沉静时又仿佛载着千钧重量。
这位早已将影帝头衔与国家一级演员身份收入囊中的人物,如今正扎在许安化导演的《第一炉香》剧组里,甘当一片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