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的艺人,似乎总把“戏比天大”刻在骨子里,主角配角,皆是修行。
小玉在电话那头的疑问并非全无道理。
以他李天宇如今在圈内的名头,递出一份试戏邀约,对方大抵不会拒绝。
但他不愿如此。
对真正值得敬重的前辈,主动前往,是一种姿态,更是一道防火墙。
一旦开了坐在家里等人上门试戏的先例,各路人情请托便会如潮水般涌来,他疲于应付,更怕伤了那些推脱不掉的情面。
亲自去,亲眼见,合则聚,不合也有个委婉回旋的余地,彼此颜面都好看。
倪红婕便是前例,若非她最后时刻调整出他想要的状态,那份合约也签不下去。
《入殓师》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容不得半点“想当然”。
即便对范老师的演技深信不疑,他也必须亲眼验证,那沉静的力量是否与他镜头下所需的灵魂震颤严丝合缝。
思绪收束,他吩咐司机转向。
同之前一样,他提前订好了应援的餐车。
车子驶向《第一炉香》的拍摄地。
这部由许安化导演执镜的作品,底本是那位以惊世骇俗之言着称的张女士的小说。
许导资历极深,八十年代的港岛影坛,她与徐老怪并立潮头,共擎“新浪潮”的旗帜,风头无两。
片场渐近,喧嚣声隐约可闻。
李天宇整了整衣襟,推门下车。
餐车已先一步抵达,食物的暖香混在初秋微凉的风里。
他抬眼望去,重重布景与忙碌人影之后,他要找的那位演员,或许正沉浸在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打磨着属于角色的分秒。
他迈步向前,心中澄静,此行只为一场郑重的相遇,一次对艺术纯粹的丈量。
许导年逾古稀,创作生涯中诞生的影片已有数十部之多,各类奖项与荣誉更是不计其数。
只是她所偏爱的,多是那些沉静而深远的艺术电影。
眼前这部正在拍摄的《第一炉香》,正是由张女士的小说改编而来。
张女士的文字,自有一番知音者心领神会的韵味。
那个年代的文艺叙事,惯常借由情爱纠缠、朦胧的忧郁与时代阵痛来描摹伤痕、诠释悲剧。
偏偏这般调性,正对许多艺术片导演的脾胃,令他们沉醉其中,难以抽离。
李天宇对这部《第一炉香》并非陌生。
前世他便有所关注——且不论故事本身,单是演员阵容里于宴、思纯、飞鸿、君宁这几位,无一不是容色出众的人物。
然而最终,影片在票房与口碑上双双折戟。
或许真是时移世易,当下的人们已不太容易代入那种全然向内、沉浸于自我感伤、乃至放任沉沦的情感表达了。
加之思纯的演绎,未能全然传递出角色应有的秾丽与风情,那份堕落也欠缺几分勾人心魄的决绝,以至于普通观众觉得隔膜,而钟情艺术片的群体又嫌其力道不足。
结果便是,输得彻底。
不过这些,并非此刻李天宇真正在意的。
思绪飘回此处,不过是因前世那一点小小的遗憾——当年他确是满怀期待,为了一睹思纯、君宁与飞鸿的风采走进影院,却终究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未得所望。
李天宇将前往探班的消息,《第一炉香》剧组早已得知,但引起的波澜却远不及先前《阳光姐妹淘》那边热烈。
许导德高望重,年事已高,莫说是李天宇到访,纵是更负盛名的天王巨星亲临,在这位老太太面前也须持礼恭敬,问候一声。
这便是开宗立派者应有的地位。
几位主演多来自 ** ,对李天宇固然钦佩,但毕竟事业根基不在此地,激动虽有,却未必到心潮澎湃的地步。
因此,当李天宇抵达片场时,仅有副导演在外等候。
随他前往见许导的路上,思纯才拉着君宁匆匆小跑过来,含笑打了个照面。
于宴始终未曾现身。
李天宇与李兵兵交情匪浅。
早年于宴与李兵兵因番位之争生出龃龉,致使李兵兵带伤在后台苦候数小时的旧事之后,两边团队便几乎断了往来。
李天宇本人虽与于宴无直接恩怨,但对方既无意缓和,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趋近。
尽管导演未曾亲迎,整个剧组的拍摄工作却已为他暂停。
这细微处的礼遇,已然昭示着李天宇今时今日的分量。
见到许导,李天宇将姿态放得极低,当即欠身致意。
“许导您好,我是李天宇。
冒昧前来,打扰您工作了,实在抱歉。”
许导虽已白发如雪,却精神矍铄,面容红润。
她目光落在李天宇身上,眼底倏然一亮,细细端详起来——先是脸庞,继而视线便久久停驻于他的身形轮廓之间。
李天宇抬眼对上老导演的目光,心里顿时一沉。
搞艺术电影的人,脑子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执念。
他们最热衷的,便是将世间最美的人搜罗到镜头前,去演绎那些最不堪入目的情节,还要冠以“探索人性”的高尚名头。
换言之,在这类人眼中,像李天宇这般出色的相貌与身形,若不展现在银幕上任人观赏,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天宇的后背渗出冷汗。
尤其当老太太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探照灯似的钉在他身上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头皮绷紧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许导演开口了。
“年轻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读过《 ** 梅》吗?”
李天宇浑身一僵,仿佛有冰冷的细针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李天宇对文艺片导演有种根深蒂固的畏惧,成就愈高、浸淫愈深的,他愈是想躲。
若对方是一生都泡在那种晦涩光影里的,他恨不能退到十丈开外。
不巧,许导正是这样一位人物。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她的 ** 作问世,到她一手带动所谓“新浪潮”的风气——如今她已年逾古稀,脑子里转的,依然全是那些深沉压抑的镜头语言。
这足以让李天宇不寒而栗。
他为何如此抗拒?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类影片除了时常叫人云里雾里,更偏爱挖掘人性中阴暗的角落。
痛苦、丑陋、挣扎、沦丧……他们不仅乐于呈现,有时甚至不惜亲手制造苦难、放大悲剧,只为成就他们心目中的“艺术真实”。
那些片子或许令人费解,却总能让观者心头堵得慌;若是看懂了,便更糟糕,或许接连数日都缓不过神来。
而女性导演执掌的文艺片,往往更叫人难以招架。
因为她们钟情于描绘爱情?
可她们理解的爱情,与寻常人相去甚远。
镜头下的男女,今日与这个缠绵,明日与那个厮混,关系纷乱如麻。
最终却总能落在一句:“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忘记你,可我做不到。”
于是男主角被深深打动,两人终成眷属,银幕前泪光一片。
这般逻辑,简直令人无言。
至少对李天宇而言,早年接触过的几部文艺片,早已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以至于如今见到这类导演,他仍会下意识地心悸。
他硬着头皮走到许导跟前,毕恭毕敬地躬身问好,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得体地脱身,远离这位气场迫人的老者。
礼毕之后,却许久未闻回应。
李天宇迟疑地抬起眼,瞬间如坠冰窟——
老太太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中灼热的光芒几乎化为实质,刺得他眼睛发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喉咙。
文艺片导演总有一种通病:他们热衷于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去诠释他们所谓的“艺术追求”。
比如——欲望。
老太太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牢牢锁在李天宇身上。
他脊背发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自己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脸上扑着过白的粉,置身于某个仿古布景的昏暗厅堂里,周围是衣着艳俗、笑声刺耳的男男 ** ,杯盏交错间,弥漫着一种颓废而虚浮的热闹。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警报在他脑中尖啸。
他慌忙垂下视线,几乎将上半身折成直角,朝着许导的方向,声音里挤满了刻意的恭敬:“许导,实在抱歉打扰您工作。
请问……范老师在吗?”
许导似乎这才被他的声音从某种沉浸的思绪中拽了出来,脸上凝固的神情微微松动。
李天宇暗自舒了口气。
他深知,这类沉浸在自我艺术世界的导演往往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他们可以为心中那个“至高无上”
的创作构想,屏蔽周遭的一切杂音,甚至模糊某些惯常的边界。
在他们炽热而专注的视野里,世俗的条框有时是可以被艺术的名义暂时悬置的。
李天宇对与这样的“艺术家”深入打交道,向来心存忌惮。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许导开口了。
一句话,便让他仿佛瞬间跌进了寒冬的深潭。
“李天宇,你读过《 ** 梅》吗?”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