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宇微微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包导:“包导,倪老师有自己的休息室吗?”
“有的。”
包导脱口答道。
可话一出口,他心里便咯噔一下。
他确实为倪虹婕准备了休息室,但此刻,那地方十有 ** 正被周捷穹占着。
这类事情在剧组内部闹腾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或是让李天宇亲眼看见……那场面可就难堪了。
周捷穹的难堪尚未消散,导演自己脸上也 ** 辣的。
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
包导正觉下不来台,一直跟在周捷穹身旁的经纪人已抢步上前,语气急促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导演,您是不是忘了?倪红婕老师那边的休息室设备出了点问题,一直没修好。
要不……我们立刻为李天宇老师重新安排一间?”
包导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李天宇却已微笑着接过了话头:“不必麻烦。
我只需要个清净地方就好。”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那位面容紧绷的年轻助理,“你是小梦助理吧?可否劳烦你,带我去倪红婕老师的休息室看看?”
空气霎时凝滞。
寥寥数语,如利刃划开帷幕——谁都无需再演,这位突然驾临的影帝早已洞悉一切。
不仅如此,他此刻的姿态已再明确不过:他要站在倪红婕这一边。
千年修行的精怪,何必在彼此面前演那出《聊斋》?
包导到了这个份上,也无话可说。
既然李天宇挑明了,他索性也不再遮掩。
剧组里这类暗流汹涌的角力他见得多,此刻反倒卸下了那层尴尬。
真正如坐针毡的,是周捷穹和她的经纪人。
李天宇旗帜鲜明地选了边,她们这些站在对立面的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剩惶然等待的份。
莫说这是包导的剧组,李天宇此举是否越俎代庖。
以他今时今日在圈内的地位,若他开口要换掉导演,投资方恐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娱乐圈第一人”的名号,从来不是虚言。
倪红婕此刻才渐渐回过味来。
虽不明缘由,但李天宇的出手相助已是确凿无疑。
她心中飞快掠过无数过往片段,竭力搜寻自己与这位顶级巨星曾有过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交集,却一无所获。
然而,那积压已久的郁气,随着李天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竟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难以言喻的畅 ** 流遍全身。
痛快!
小梦引着李天宇与倪红婕来到那间休息室门前,抬手叩响门板。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探了出来,看见小梦,劈头便是一顿斥骂:“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听不懂人话?这间屋子现在归周捷穹老师用了!滚回你的破房车去!信不信周老师一句话,立刻让你卷铺盖走人!”
骂声未落,门后又闪出两名女子,皆是周捷穹的随行助理。
若在往日,听到这般羞辱,小梦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满腹委屈。
可此刻,她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甚至向旁边从容地撤开一步。
这一让,便将身后长身玉立的李天宇完全显露出来,也让门内几人看清了门外黑压压围拢的、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视线在李天王与周捷穹的休息室门之间来回逡巡。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似乎即将炸开,每个人都期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然而,他们终究要失望了。
对于身处聚光灯下的明星而言,公开场合,尤其是镜头可能捕捉到的地方,永远需要维持那层无懈可击的、彬彬有礼的表象。
门内,周捷穹的经纪人已一个箭步抢到最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与惶恐,声音都有些发颤:“李天宇老师,实在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家捷穹这几天身体一直不太舒服,这才临时借用了倪老师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倪红婕老师,真是麻烦您了,捷穹现在恢复得不错,我们这就离开,把地方腾出来给您,实在抱歉。
经纪人弯着腰连声道歉,周捷穹也跟过来,对着倪红婕深深鞠躬。
看着眼前两人恭敬的模样,倪红婕心头那股憋闷总算散了些,表面却仍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别这么客气,剧组里互相照应本来就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周捷穹和经纪人却丝毫不敢松懈。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站在一旁的李天宇。
方才那一刻,她们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声的压迫——李天宇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可身边的包制片却已经准备好随时将周捷穹从剧组除名。
包制片那毫不掩饰的态度让她们骤然清醒:如今李天宇在这个圈子里,早已站在了令人仰视的位置。
因此,即便倪红婕已经表态,她们依然要等李天宇的态度。
谁都清楚,真正能决定她们去留的并非倪红婕,而是那个始终神色平淡的男人。
李天宇其实并不在意后续如何。
他出手不过是因为看不惯那种仗势欺人的做派,至于倪红婕是否追究,他并不放在心上。
毕竟倪红婕还要在这个行业里走下去,凡事留有余地,将来也好相见——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转向另一侧,语气轻松地开口:“既然这里不太方便——樱桃老师,不知能否借用一下您的休息室?”
樱桃立刻笑着应道:“当然可以,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一行人转往樱桃的休息室。
等他们走远,现场的工作人员才低声议论起来。
“这就结束了?我还以为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呢。”
“可不是嘛,还以为李天宇会当场发火,周捷穹说不定都得跪下来求饶。”
“你们也太天真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真吵起来。”
“这就不懂了吧,越是站在高处的人,处理事情越是不动声色。
但刚才周捷穹确实在悬崖边转了一圈——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凶险。”
“说实话,刚才全场突然安静的那几秒,我连气都不敢喘。”
“我也有同感。
明明李天宇一直带着笑,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有点发怵。”
“你真以为李天宇对谁都那么随和?人家现在可是行业里说一不二的人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兴致勃勃地交谈着。
在这个日复一日枯燥的剧组里,今天这一幕足以成为他们直到杀青那天的谈资。
进了樱桃的休息室,包制片便识趣地将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天宇和倪红婕两人。
倪红婕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倒不是她产生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她的紧张,源于心底某个隐约浮现的猜测——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默女郎!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只要沾上一点边,就能让人一夜之间登上云端。
难道今天,这样的幸运也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吗?
倪红婕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可她不敢放任思绪蔓延。
她比谁都清楚,只要李天宇开口,这个圈子里有多少女演员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个机会。
他有什么理由,回过头来找到自己这样一个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小角色呢?
越是压抑,那念头却越是疯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李天宇终于开了口,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已经观察了她好一阵子。”倪老师,”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十分钟,把心情收拾一下。”
倪红婕心头猛地一缩。
她听懂了那话里的潜台词——她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那仿佛已经触手可及的机缘,似乎正随着她不稳的呼吸悄然溜走。
不能再想了。
她几乎是立刻切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甚至顾不上李天宇还在面前,身体一沉便直接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指甲狠狠掐进大腿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刺穿了所有杂念。
她开始拼命地放空自己,驱逐脑海里关于李天宇、关于默女郎、关于眼前这一切的影像。
她要回到一片空白里去。
李天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看着倪红婕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眉间的褶皱也悄然抚平了。
看相的人总爱说,有人生来福气盈面,有人却似写满了愁苦。
倪红婕的骨相,偏是属于后一种。
再加上这些年事业磕绊,婚姻离散,生活的风霜一刀一刀刻进她的眼角眉梢,沉淀成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
说得直白些,她那张脸上,就仿佛搁着一段沉默的故事。
而那部名为《入殓师》的戏,除了探讨生死之重,内里的每个角色,都该带着各自生命的刻痕。
家庭、亲情、传承、爱恋……即便不曾明言,也该让观众从一颦一笑间窥见端倪。
李天宇要的,正是这样一张张藏着故事的脸。
此刻的倪红婕,终于有了他想要的那种底色。
“倪老师。”
他唤道。
倪红婕应声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沉静的湖。
“我想请你试一段戏。”
李天宇说道。
大腿上再次传来指甲嵌入的锐痛。
她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但狂喜是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
她必须死死按住所有波动,抓住这根垂下的蛛丝。
“谢谢……谢谢李导。”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试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