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和子的声音在早已沉寂的nuit咖啡馆里漾开一圈涟漪，将咖啡馆内那已经沉淀下来的安静尽数搅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被美和子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的小夜，赶忙向那急冲冲踏进了咖啡馆的母亲，急切地问道：老妈，怎么了？是小枫出什么事了吗？
小、小枫？小枫她没事啊……美和子被小夜问的微微一怔，眉头也困惑地皱了起来，……虽然她最近看起来总是气呼呼的，似乎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叛逆期提前到了……但在我出门的时候，她正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呢！
美和子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自己临出门前看到的景象——那时的小枫，正蜷缩在客厅角落，抱着双膝，面前摊着一本几乎没翻过的女性杂志，眼睛却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枫的侧脸笼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疏离，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沉在心底，却倔强地不肯浮上来让任何人看见。
……啊，没什么。听闻了母亲的话语后，小夜一时语塞起来。
她在心中暗想道，看来自己妹妹最近那些反常的举止，并没有引起母亲多大的在意。
在小夜那位忙碌的母亲眼里，小枫的这些古怪表现，大抵不过是叛逆期提前到了的缘故。
一想到这里，小夜暂且将关于自己妹妹的疑虑压回了心底，决定先听一听这急匆匆赶到咖啡馆的母亲，究竟要说些什么。
只见美和子稍稍调整了下呼吸之后，郑重地对她说道:“小夜，方才温泉学院那边给家里来了电话，说是同意你不必复读一年了……”
“啊，那太好了！”小夜听闻这个喜讯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先前还沉甸甸地盘踞于其心口的，那对于复读一年的忧虑与不安，霎时被这个好消息冲散了大半。
说起来，虽然小夜平日也和大多数的同年龄学生一样，对上学这件事也是牢骚满腹，然则在此刻听闻母亲道出了自己可以重返校园的消息后，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雀跃之情，面庞上也漾开了一抹属于她这般年纪的、明晃晃的欢喜。
可美和子紧随其后的话语，就像是向她的脑袋上浇下的一盆冷水般，瞬间就将小夜脸上的笑意冲得干干净净：“……只是，温泉学院那边也提了个条件——希望能对你进行一次测试，想要看看你现在的学习水平。”
“温泉学院那边表示，如果你这次测试的成绩尚且理想，那继续回到班级里去上初三自然不成问题；但若你的成绩并不理想话，那就说明你目前无法跟不上当前进度，那小夜你恐怕还是复读一年比较妥当……”
当小夜一听到“复读”二字时，脸色霎时垮了下来。
“……切，看来我今年能不能顺顺利利地从初中毕业，还真是个未知数呢~”小夜开始暗自埋怨起自己刚刚开心得太早了，其声音里也满是“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的懊恼。
此刻的小夜，不由得在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怀疑——莫不是温泉学院的校方在故意跟她过不去，变着法子想让她重读一年？
而就在小夜心头那股不满悄然翻涌之际，美和子的目光恰巧不经意间扫到了咖啡馆的后厨。
她随即就发现了身穿女仆装的黑川崎子，此刻正躲在咖啡馆后厨的阴影处，探头探脑地偷窥着大厅里的动静。
美和子当即就对她开口唤道：“太好了，崎子酱，你还没睡啊！正好，你赶快过来一下。”
美和子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像一道被稳稳抛出的绳索，不偏不倚地落进了黑川崎子藏身的阴影里。
偷窥的事情，眼见自己被身为咖啡馆的老板娘美和子给当场抓了个正着后，黑川崎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立马转身逃离此处。
她活像一只被惊扰的小猫，肩头微微一缩，身体下意识地侧转，脚尖不自觉地转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可就在黑川崎子几乎要夺路而逃的刹那间，她脑中的理智，还是像一根缰绳般，狠狠地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黑川崎子僵在原地，挣扎了一阵后，最终还是认命般地转过身，满脸不情愿地挪步到了咖啡馆的前台。
美和子用温柔的语气，对犹犹豫豫地挪到自己面前的黑川崎子开口说道：“刚刚温泉学院的校方在电话里，也提到了你的事。他们说，一直在旷课的崎子酱你，出勤率已经很不乐观了。如果你再不返校上课去，学院那边可能就要注销你的学籍了。”
“回学校”这三个字刚落地，黑川崎子便像被烫到一样，毫不犹豫地大声拒绝道：“……不、不要！我、我才不要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
美和子并没有被黑川崎子激烈的反应吓退，而是继续耐心地向她道：“那崎子酱你的学业该怎么办？你不想继续上学了吗？”她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可惜的是，美和子的这份温柔并没有安抚到黑川崎子，反而让她的情绪变得有些失控了。
只见黑川崎子歇斯底里地对美和子嚷道：“……我才不想管什么学业不学业！我就是不想回到哪所学校去！”
黑川崎子这尖锐的嗓音，就像是要把这些内心里积攒了太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情绪，一次性全都倾泻出来一般，狠狠砸碎在了她面前的空气之中。
而面对已然有些失控的黑川崎子，美和子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可是，据温泉学院那边所说，你的父亲黑川大佑，已经替你答应了复学这件事，说是保证你近期就会返回学校上课……”
“啊？！”黑川崎子在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原本她妈内心中刚刚还在沸腾翻涌的抗拒感，就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了一般，迅速冷却下来。
而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神情。
————
第二天，小夜时隔一年多，终于要再次踏上前往温泉学院的路。
临出门前，她站在家中那面再熟悉不过的穿衣镜前，从衣柜深处取出那套已有一年多未曾碰过的校服。
那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笔挺依旧，白衬衫领口洁白如新，灰色的百褶裙垂落出熟悉的褶痕。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衣料时，那种粗糙又柔软、带着洗涤剂残留气息的触感，让她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怀念。
只是可惜的是，当小夜系好扣子、拉直裙摆，再抬头看向镜中时，她猛然发觉，镜子里那个少女的身上，那套曾经裹着她青春轮廓的校服，如早已非常的勉强了。
这一年间，小夜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长开了，但她校服却还停在原地。
因此，当小夜穿上了这身校服之后，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硬撑”的感觉。
校服那外套的深蓝色扣子，此时在胸口紧得叫人心惊，面料之间的缝隙被撑得几乎透明，就像绷到极限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
校服内里的白衬衫也是显得力不从心，胸口处挤出几道细密而局促的褶皱，那徒劳绷着的白色布料，仿佛随时都会发出一声叹息。
灰百褶裙的腰围倒是刚好，但臀部的线条却被勒得分外鲜明，布料沿着肌肤的弧线，勾勒出一道饱满而略显慌张的轮廓。
小夜在走动时，裙摆边缘总会轻轻擦过大腿外侧，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摩擦感，让她每一步都走得不那么自在。
小夜站在镜子面前，侧过身，又转回来，反反复复打量了身上的校服好几遍。
她伸手拽了拽外套的下摆，想让它看起来松泛一些……可她的指尖刚松开，那块布料便像是在跟她作对般，又“啪”地一声固执得弹了回去。
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眼前的镜子中，那张带着几分无奈的脸后，在心里感慨道：这仅仅一年的时间，她自己的变化还真是大啊……
面对这身不太合身的校服，小夜虽有些无奈，却也别无选择，只得穿着它，和最近总穿男装的小枫一起，出门赶往了学校。
九岁的小枫，正值身体悄悄变化的年纪，第二性征初显，稚嫩的身形已透出几分少女的韵致。
可奇怪的是，自打小夜出院后，她看到自己的妹妹小枫，不知为何总是穿着一件宽大的、松松垮垮的男士深色卫衣，曾经的那些漂亮的女孩子衣服，全都不见了踪影。
平日里，无论身处家中还是走在上下学期间，小枫总是不自觉地把那件深色卫衣的帽子压到最低，用那宽大的帽檐，将她那张小小的脸庞与眼角那颗本该惹眼的泪痣，一并藏进了帽檐的阴影深处。
小枫的步调似乎也比小夜的记忆中的模样，快了许多，既像是在奔赴某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又像是在逃避某个不愿面对的阴影。
小夜望着妹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像是从男生衣柜里翻出来的卫衣，心里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孩子的中二病，是不是来得有点早？
她本想好奇地问问小枫穿着这套卫衣热不热，可当她看到自己的妹妹那紧抿的嘴唇与回避自己的目光后，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姐妹俩一路沉默地走到车站，坐上了校车，在晨光中前往了温泉学院。
————
久违地来到了温泉学院的大门前，小夜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校园，心底不自觉地涌起了一丝怀念之情。
温泉学院的教学楼，依旧还是那过去的样子，灰白的外墙被晨光染上一层暖意，窗户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组沉默的数列，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体育馆那锈红色的屋顶，也还安静地卧在冬日的阳光下，而体育社团成员们的呼喊声，不时地从里面断断续续传出，遥远而亲切；
踏入教学楼后，小夜看到教学楼内无论是走廊还是鞋柜，它们都还是过去的那副模样，就连墙壁上贴着的社团招新海报，颜色都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海报的边角微微地卷了起来，像被时光摩挲了许久。
小夜缓缓走在校园间，一时间变得有些恍惚……她感觉自己仿佛不过只是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周末，而今天，不过是又一个平凡的上学清晨。
遗憾的是，小夜对温泉学院的这份怀念之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她很快发现，凡是在学校里遇见她的学生，反应都好像商量好了一般，先是面露惊讶，随即整齐划一地、像撞见了什么不祥之物般，夺路而逃……
走廊上，一个熟人与她迎面相遇后，对方先是愣住，随即猛地低头侧着身从她身边快速挤过，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楼梯转角处，有人远远瞥见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脚步急促而凌乱，像是她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小夜来到了自己的教室门口后，有熟识的同班同学刚与她迎面了撞上，而对方一下子变得连班门都不敢进了，转身就跑向走廊尽头，彻底地消失在了小夜的眼前。
那每一个人的反应，简直像被复制粘贴过一般——全都是先震惊，再恐惧，最后逃离，每一个人都执行的干脆利落，每一个人也都没一丝迟疑。
这诡异的情形，让小夜满心困惑。
她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那一年里，这所学校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如今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
春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却在她脚边戛然而止，仿佛连光线都在她面前也迟疑了，没有再向前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