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在温泉学院里被学生们如避瘟疫一般躲着的这件事,并非她的错觉。
她所不知道的是,自己遭遇到的这份冷遇的背后,竟盘踞着一个庞大而恐怖的阴影。
而这道恐怖的阴影,已经在温泉学院这座校园里……不,在七尾市这座繁华的城市里,酝酿了整整一年多了。
一年前,发生在樱台镇的那起,数名居民无故失踪,而后又诡异出现;大片尸骸忽而恐怖的显现、又忽而毛骨悚然地消失的诡异事件,一经由当地爆出,瞬间便如同野火般烧遍日本全国。
电视新闻昼夜滚动着模糊的现场影像,报纸头条用惊心怵目的字号喊出尖叫般的标题,网络上的议论铺天盖地,连街角巷尾的低声交谈也离不开这个话题。
这起事件几乎轰动了整个日本。
而在与事发地樱台镇比邻而居的七尾市,这起诡异事件所激起的汹涌巨浪,其猛烈程度更是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一座
至于这起事件之所以在七尾市引发如此强烈的轰动,全然因为它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七尾市居民们脑海中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恐怖情绪。
七尾市的居民们,打小就是便听着祖辈口口相传的、关于樱台镇的诡异传闻长大的。
那些有关樱台镇的恐怖故事与传说,早已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们骨血之中。
据他们的祖辈口口相传,在那樱台镇后山的深处,蛰伏着一位性情乖戾的山神,最爱恶作剧。每当夜色浓重,它便悄然下山,潜入远近的村庄,如一阵无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推开那些毫无防备的人家。睡梦中的人被它一个一个地带走,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被褥,以及晨光中尚有余温的枕头。
而那些被带走的人,从未有人归来,也从未有人知晓他们去了何方。
亦有传闻,说樱台镇里藏着一只金瞳猫妖。它能吐人言,善惑人心,心中盘踞着深重的复仇执念。
平日里,它化作容貌绝美的女子,冷艳而疏离,悄无声息地混迹于人群之中,用那张美丽却毫无温度的脸庞,引诱那些意志薄弱的灵魂,将他们一步步引入她精心编织的陷阱,直至万劫不复。
更有甚者,有人言之凿凿,说樱台镇的后山处,连通着一个可怕的、神明与妖怪共踞的异世界。
从外望去,樱台镇的后山不过是寻常山林,草木葱茏,鸟鸣婉转。然而,一旦跨过某条看不见的边界——或许是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的石阶,或许是那块覆满青苔的界石——天色便再也不曾亮起,浓雾吞没了所有方向,寂静灌满了整个世界,仿佛连时间都停滞在了那里。
……关于樱台镇的这些扑朔迷离的诡异传闻,七尾市的居民虽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但却最终在祖祖辈辈的口耳相传中,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代代绵承,历经岁月淘洗,鲜活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正因如此,七尾市的居民大多自小便对那座近在咫尺的镇子心存芥蒂,仿佛那是一个不该靠近、不该过问的禁忌之地。
在古时候,七尾市的人们,别说踏足樱台镇,就连与那里出身的人交谈、走近,都会面露难色、避之不及。
在他们眼中,樱台镇就像一枚嵌在能登半岛土地上的、被诅咒的牙齿——表面看去与寻常乡镇并无二致,可只要你稍一靠近,便能隐约嗅到一股从地底渗出的气息,潮湿、幽暗,裹挟着腐朽与秘密的味道。
也是直到现代,随着科学文化的普及,这般陈腐的迷信才逐渐被七尾市的居民暂时抛进了记忆的角落。
而伴随着樱台镇与七尾市两地之间的往来日益频繁,就连两地学校合并这样的大事,也未在社会上激起太大的波澜,推进得颇为顺利。
……直到,这起可怕事件的发生。
这起发生在樱台镇后山的恐怖事件,就如同一阵狂风般,猛然吹开了众人记忆中的盖子,让那些沉睡多年的恐怖传说重新苏醒,再度悄无声息地弥漫于七尾市的每一条街巷之中。
那些世代相传、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对樱台镇的忌惮,此刻一股脑儿地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了。
七尾市居民们心中的那些深埋的恐惧与偏见,就像被一簇火苗被骤然点燃了。
他们对于樱台镇的态度,瞬息之间又恢复到从前那副避讳不祥之物的模样,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嫌恶地,与樱台镇的一切拉开了距离。
而这股冷意,也自然而然地也渗入到了七尾市的温泉中学当中。
……甚至因为温泉学院的校园里,确有许多樱台镇的学生就读,因此社会上的那股对于樱台镇的避讳与恐惧的氛围,在温泉学院的校园里被放得更大、更为夸张了。
七尾市出身的孩子们之间开始悄然流起,“别和樱台来的人走太近”“听说那边的人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之类的警告。
这些话语,就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温泉学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乎,那些来自樱台镇的学生们,很快便在校园内,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没有七尾市的学生们愿意主动靠近他们,也没人愿意同他们主动说话。
他们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静静地隔绝在了七尾市的学生群体之外。
而作为这起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同样是在樱台镇后山被发现的、昏睡了近一年的小夜,无疑成了整个事件中最受冲击的那一个。
追溯起来,小夜在五年级时虽也曾在后山失踪过一次,但由于那回她的个人信息被严密保护住了,因此她的生活并未受到任何冲击。
但这一次与上回并不相同不同。
由于小夜她昏迷的时间实在太长,因此她在后山出事,于医院里一直昏迷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锁住,不知从哪个环节中泄露了出来。
因此,温泉学院的师生们,很快就便知道了,小夜她就是那桩发生在樱台镇的诡异事件的主角。
而这个消息就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在温泉学院内洇了开来之后,一些有关于小夜的各种夸张的、可怕的谣言,开始在校园内迅速地流传了开来——
有胆小的学生说,小夜是被山神抓去当了祭品,深山的神社之中迷路了几天;
有胆大的学生说,她是被那只金瞳猫妖选中掳走,在妖怪的居所里美美地做了几天猫妖的新娘;
有比较迷信的学生信誓旦旦地表示,小夜她之所以在医院里长睡不醒,是因为灵魂早被困在了异世界,如今醒来的不过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而最令人背脊发凉的一版传言则是——在医院之中,已经变为了一副躯壳的小夜,之所以能够醒来,是因为某种比山神和猫妖更可怕的存在,跟着她一起,从那个黑暗的世界回来了……
最终,在温泉学院内部,除了小夜的那群女子篮球部的忠实迷妹之外,其余的学生们很快就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共识——她们谁也不愿与小夜,以及她的家人——也就是小夜那个还正在上小学五年级的妹妹小枫,有任何丁点牵扯。
而更令小夜始料未及的是,那些从樱台小学转学到温泉学院的学生们,包括她昔日的好友坂上园子等人,也渐渐地被温泉学院的氛围所裹挟了。
她们心中纵然仍对小夜还是存有情谊,却终究抵不过温泉学院内,那隐隐的压力。因此她们变得畏首畏尾,不敢再公开与小夜有所往来,就连去趟医院探望探望她,也得再三掂量几分,生怕这一举动会让他们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校园位置,变得更加摇摇欲坠,乃至让自己沦为了下一个被集体排斥的对象。
……当然,平心而论,这些樱台镇出身的学生们,内心又何尝不是对这起诡异恐怖的事件心怀畏惧呢?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面对如此离奇骇人的事,那份惊惧与不安,与七尾市本地的人们并无二致。
————
小夜循着记忆中的信息,来到了自己所在地班级,初三c班的门口。
当她推开班级门的那一刻,教室内那原本沸腾的喧闹声,就像是被谁猛地掐断了一般,顷刻间荡然无存。
教室里学生们那前一秒还叽叽喳喳、挤作一团说笑的面孔,此刻纷纷凝固;他们那未说完的笑语、未收住的笑意,此时全都定格在一张张僵硬的表情里。
整间教室都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就连呼吸都变得克制而谨慎了起来,仿佛稍大一点的气流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而在踏入教室门的一瞬间,小夜便清晰地感觉到,全班学生的目光如同涨潮时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只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那些视线里除了惊愕之外,并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班级里那些将目光投向小夜的同学们,他们的神情虽然千差万别,每个人的表情也不尽相同,却全都弥漫着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曾与她走得近的人,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她,可在那眼的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畏惧;
而那些原本就不曾亲近过她的人,则干脆别过脸去,目光回避得干脆利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疏离。
这些同班同学们的情绪,仿佛一层层薄薄的颜料般,彼此交叠、渗透,最终调和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色调——厚重、沉闷,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沉重地罩在了小夜的身上。
小夜她摇了摇头,继续朝班里走去。
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地向班里面迈进,全班的学生们仿佛是同时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从她的移开。
没有一个人再继续于她的身上多停留一秒。
更没有人对她开口问候“早上好”,“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初三c班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的低头,写字的写字,翻书的翻书,每个人都在用过分专注的神情掩盖着什么,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地假装,小夜她就真的仿佛从未在这间教室里出现过一样。
就在这间弥漫着诡异平静的教室中,小夜站上了讲台,用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们。
她环视起了教室,开始急切地寻找起四角海梦与宫下翔太的身影。
只可惜,那张活泼可爱的笑脸与那道逐渐变得沉稳的轮廓,此刻皆不在这间教室之中。
小夜微微抿了抿唇,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女生——对方是她过去在班级里,为数不多能够说上几句话的人。
“那个……”小夜小声地对那名女生开口道。
“啊?!”没想到小夜会对自己主动开口的那名女生,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般,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手里的书都差点脱手掉落在了地上。
那位女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声线也都结巴了起来:“夜……夜酱,你、你有……有什么事吗……?”
看到对方这副受惊模样的小夜,虽然感到内心里多少有些受伤,但还是努力地稳住了语气,继续轻声对她问道:“海梦酱……她还没来吗?”
那名女生听闻小夜的提问后,却不知为何紧紧皱起了眉头。那表情,仿佛小夜刚刚说出的言语,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一般。
她的视线在小夜脸上逡巡了好几秒,目光里充满了迟疑与困惑。
半晌的静默之后,这位女生终于是鼓起了勇气,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与不安的,怯生生地问道:“那、那个……铃木同学,你所说的海梦酱,究竟是谁呀……?”
“……啊?!”这一回,轮到小夜傻眼了起来。
刹那间,只见她猛地瞪圆了双眼,嘴巴不自觉地张到最大,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