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偷听事件的几天之后,黑川崎子又一次走进了医院,为颈间那道狰狞的旧伤换药。
而就在她正静坐在诊室里,等待纱布层层揭开时,她的主治医生却向她吐露了一件令其始料未及的事——
据说,在不久前,有位自称是藤原步美家人的年轻女子,曾专程来到这间医院,特意留下了一笔丰厚的款项,指名要资助黑川崎子,接受最前沿的植皮手术,只为抹去她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据黑川崎子的主治医生所描述,那位年轻的女子长发如流金,眼眸是少见的紫罗兰色,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高雅。
黑川崎子在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后,一时间大脑变得转不太过来,整个人都被愣在了原地。
而她的主治医生则语气兴奋地继续告诉她,自家医院里的那项植皮手术,如今技术已相当成熟,愈后效果也极佳,只要黑川崎子愿意立刻接受手术,她的脖子处立刻就能恢复过去的模样。
之后,在给脖子处的伤疤换完了药的黑川崎子,坐在诊室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意外出现的汇款单,恍惚了许久。
直到指尖传来纸张边缘扎进掌心的微痛,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
如今,“藤原步美”这个名字,已然成为黑川崎子心头一道挥之不去的诅咒。每每一闻此名,那张她曾无比熟悉的面孔便如刀锋般掠过她的眼前,让她能感到有一股凛冽的恐惧从其脚底升起,如蛇一般盘旋而上,死死缠住她的胃,几欲让她当场干呕。
然而奇异地的是,每当那个紫罗兰色眼眸、淡金色长发少女的身影,浮现于黑川崎子的心间时,她胸腔里内便会立刻骤然漾开一圈怪异的涟漪,将一切的恐惧与不安全都尽数压退。
黑川崎子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闭上双眼,想要抓住那道涟漪,将它从混沌中打捞出来,细细端详。
可她越是执着地追寻,那道涟漪便越是溃散如雾。
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能想起。
而那模糊的涟漪,也只在她脑海中留下蜻蜓掠过水面后的一瞬微光后,便悄然沉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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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黑川崎子从医院中收到出乎她的意料好消息的第二天,在那震惊与欢喜还于她的心头盘桓之际,她又惊讶地听闻到了铃木夜苏醒过来的消息。
在宫下慧子女士的“善意”提示下,出于曾是同班同学的情谊,黑川崎子时隔了一日,有些不情不愿地与宫下一家一同,再次踏进了那间熟悉的的医院,对铃木夜进行了探望。
而黑川崎子在医院里见到铃木夜本人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自己那个在医院里整整昏睡了近一年的同学,此刻竟正安稳地坐在病床上,神情饱满,气色红润,丝毫不见一个久卧病榻之人该有的虚弱与萎靡。
那漫长的、近一年的沉睡时间,仿佛就像从未她身上存在过一般。
昏睡了一年,却依旧是那副健康可爱模样的铃木夜,在黑川崎子的眼中,犹如化作了一面光滑透亮的墙壁,清晰地倒映出她如今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不由得下意识地,又开始轻轻摩挲起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条遮掩伤疤的围巾。
之后,宫下一家围在铃木夜的身边,开心地谈笑了起来。
那些谈笑声犹如一股温暖的潮水,让整间病房都充满了温馨。
但也让站在一旁的黑川崎子感到异常的寒冷。
因为,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不知道自己之后该何去何从……
————
夜色渐深,“nuit”咖啡馆内,那座古朴的座钟沉稳地敲响了九下。
随着最后几位客人饮尽杯中残液,陆续起身离去之后,咖啡馆门外的招牌被翻到“打烊”一面。
喧嚣与杯碟碰撞声一并退场,咖啡馆内终于是归于沉寂,只剩下空气中浮动的那若有若无的咖啡醇香,在一盏盏暖黄的壁灯下缓缓弥散。
在咖啡馆内辛苦工作了好一阵,对着那些专程为她而来的年轻男顾客们始终笑脸相迎的田中,此时一脸倦色地回到了吧台。
而她刚一在吧台处坐下,刚刚还在与这一天的收入与支出,进行着战斗的宫下凉子,立刻适时地为她递过来一杯咖啡,同时语气真诚地对她说了一声:“您辛苦了。”
咖啡冒着氤氲的热气,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白雾袅袅升腾,就像一小团被光线轻轻托住的、正缓缓融化的云。
“……呼。”田中接过了咖啡杯杯子,将热饮入喉后,她整个人才仿佛活了过来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把脸上那张维持了许久的、公式化的假笑收了起来,垮下了肩膀,整个人毫无生气地倚在了吧台边缘。
这时,刚把咖啡馆里的座椅一一摆放整齐,又仔细将咖啡馆内仔细打扫了一遍的小夜,在一旁轻声对她开口道:“田中……田中姐,你在这咖啡馆里,每天都这么辛苦吗?”
在说出“姐”这个字时,小夜下意识地瞥了宫下凉子一眼,似乎是怕在对方眼下生出什么枝节。
在那个轻轻的“姐”字飘出小夜的嘴时,田中正倚在吧台边,指尖缓缓揉压着太阳穴,像是想把积攒的倦意统统揉碎。
而但当田中猛然意识到,小夜方才竟是用“姐”这个字来称呼自己后,她立刻双眼睛睁圆看向了小夜,一抹微妙的神情立刻就浮上了她的面庞——
那一瞬间,田中就仿佛被人猛地推上了一片从未涉足的海滩了,脚下全都是松软得近乎轻浮的细沙,既无处着力,也无处安放。
她茫然四顾,恍惚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走,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能任凭那阵完全不符合自己愿望的称呼,像潮水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完全淹没。
至于小夜这边, 小夜望着田中那张写满疲惫的脸,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在咖啡馆里,那些男人黏腻而暧昧的目光后,心中愈发地感到不是滋味。
于是乎,她犹豫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向对方提议道:“田中姐……这咖啡店的工作也实在太辛苦了,再加上反正你本来就准备要去东京了……那不如干脆你现在就直接辞了职,明天就赶去东京,如何?”
而小夜的这番话刚一说出口,一旁正在算账的宫下凉子,便立刻向她便丢过来一个责怨的眼神,似乎是在抱怨她干嘛鼓动咖啡馆里的顶梁柱立刻离职。
不过面对小夜的提议,田中她并没有露出宽慰的神情。
只见她遗憾地摇了摇头,用满是无奈地语气说道:“……说实话,我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去东京……可如果我没能把这边的事情彻底了断干净,那可是会给这间咖啡馆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
田中一边向小夜抱怨着,一边用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一圈接一圈缓缓摩挲,那微小的动作仿佛映照出她内心的纠结。
“麻烦?”小夜闻言,眼中瞬间浮现起疑惑,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一旁的宫下凉子见此情景,适时地接过话头,为小夜答疑解惑道:“夜酱你是不知道,那些痴迷田中姐的男人,三天两头就在这咖啡馆里为她争风吃醋,吵得不可开交,有时候甚至还直接动手打起来……如果田中姐她突然消失了,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
“冲突?斗、斗殴?!”小夜猛地拔高了声音,惊叫了出来。她那陡然拔高的嗓音,就连挂在门上的风铃都被惊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当”一声细响。
直到此刻,小夜才惊觉道,围绕在田中身边的种种麻烦,远比她的想象中复杂得多。这位变成了女性的田中,其身上那份可怕的女性魅力,其影响力已远远超出了小夜的预料。
“唉,谁让田中姐人气这么旺呢。为了让咱们咖啡馆之后不要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们发泄不满的‘战场’,现在也只能劳烦田中姐日常坐镇在这里了……”宫下凉子边说边摊了摊手,语气里那股刻意的遗憾几乎要溢出来。
宫下凉子的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让田中脸上瞬间就表现的不满了起来。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做工精致、蕾丝繁复的女仆装上后,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怨气:“……凉子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可是脱不了干系哦。自打我穿上你要求大家统一换上的这身女仆装后,那些在我身旁流连不去的古怪男人,才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般,莫名其妙地多起来的!”
对于田中的这通抱怨,宫下凉子就像没听见似的,全然不放在心上,反而笑吟吟地抛出了一句:““那不正好证明我挑衣服的眼光毒嘛!”
田中看着宫下凉子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你啊。”
趁这个时机,小夜突然用故作轻快地语气,向一旁一脸无所谓态度的宫下凉子问道:“……话说回来,凉子姐,你本人不是应该还在外地上大学的吗?怎么现在也跑来这间咖啡馆里,当起了女服务生了?”
小夜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将宫下凉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刚刚还一脸轻巧的她,笑容瞬间就凝固了起来,眼神也不自觉地游移开去。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的田中,立马在一旁用一种听不出多少同情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同小夜解释道:“……她呀,在大学毕业之后,找工作四处碰壁,撞了个满头是包。结果呢,在兜兜转转一大圈,也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之后,她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回了这七尾市,跑到了她妈妈慧子的面前,不成样子地哭诉着说自己不想继续找工作了,想要继承这间‘nuit’咖啡馆。之后,趁着慧子女士的一时心软,她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赖在这咖啡馆里不走了……”
“唉……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可着实让慧子女士她头疼不已呢。”田中说到这儿,特意转过头,对着身旁一脸尴尬的宫下凉子,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叫赖在这里不走了!什么叫没出息的样子!!”
宫下凉子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她声音又急又高,就像连珠炮似,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浮着一丝被戳中心事后的慌乱。
她立刻甘示弱地将咖啡馆的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用力摊开在小夜与田中面前,那哗啦作响的纸张,与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就是她此刻最硬的靠山,“我只是心疼我妈一个人操持太辛苦,想帮她分担一点而已!你们看看现在的店里,不是被我打理得挺好的吗!”
片刻之后,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般,眼眶里泪光闪烁泪光,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对着小夜说道:“还有,我绝对没不成样子地在我妈面前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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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三位女性正于打烊了的“nuit”咖啡馆里,吵吵闹闹之际,挂着“打烊”招牌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小夜的母亲铃木美和子,逆着门外的灯光,沉静地走了进来,瞬间就吸引了咖啡馆内三个人的目光。
此时出现在咖啡馆内的美和子,身披一件驼色风衣,围巾随意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微乱,散落在她的额前。
美和子在走进了咖啡馆后,用略带急切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迅速捕捉到坐在吧台边的小夜后,立刻就对她高声唤道:“夜酱,你果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