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姐——你要去哪里?”
姬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到舰长正站在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攥得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仍然从尾音裂缝里漏出来的颤抖。
那声音里有不解,有恐惧,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嗔怪。
“舰长,我……”姬子张了张嘴,那些在战场上从不犹豫的果断,此刻却在他的沉默面前变得支离破碎。
她可以面对空之律者的嘲讽毫不退缩,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年轻人低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时,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是想要继续去找律者战斗吗?”舰长替她问出了那句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问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伤口。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钉在原地,不让她再往前多走一步。
“抱歉,舰长。我必须去把琪亚娜带回来,这是我作为她的老师,应该做的事情。”
姬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坦然地迎上他泛红的眼眶,没有丝毫退缩,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姬子少校。”
舰长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平稳而冷硬。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试图用那片阴影遮住自己已经藏不住的失态。
然后他挺直脊背,用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前用过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作为你的上司,不允许你参加这一次的行动。”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姬子看着他那副硬撑出来的严肃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上下级之间的温柔。
“这个时候,居然拿官职来压我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拼命想留住她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的弟弟,“舰长,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犯规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大剑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抬头,但她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接住了一滴还带着体温的眼泪,然后将它稳稳地托在指腹上,没有让它落下去。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将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装甲上的火焰已经黯淡到不会灼伤任何人,只有温热的金属触感贴在他的制服上,像是一个迟迟不肯松开的手。
“舰长,你叫我一声姐,我自然也把你当作我的弟弟看待,你看,我们两个都有着红色的头发呢。这多巧,不是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在天命拼命学习的毛头小子,每天抱着比砖头还厚的教材在楼里面和宿舍之间往返,考试前总熬夜熬到眼底发青,却还嘴硬说自己一点都不困。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能够独自撑起休伯利安号的舰长了。
他长大了。
“舰长,听着。”
她将他从怀里轻轻拉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
“继续往前走吧,迈向明天,不必停留在过去。我会去把琪亚娜带回来,好好对人家。”
她最后那句话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松开手,转身朝电梯走去。
姬子转过身,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舰长从身后轻轻拉住了。
那只手没有用力,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却又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执拗,不肯就这么松开。
她侧过头,顺着那只手看回去,舰长依旧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姬子姐。”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答应我——活着回来,好吗?”
他想让姬子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分钟。
但他最终放弃了所有那些属于舰长的、公事公办的话,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直白的方式,将心底最不敢说的那句话捧了出来。
姬子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却还在拼命忍着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以后少熬夜,记得按时吃饭”,想说“别老是被琪亚娜欺负”,想说“以后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大胆去追”。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翘起的弧度很轻,却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好,我答应你。”她轻声说道。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签下一份她明知道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但她还是签了。
不是为了让自己走得安心,而是为了让这个拉着她不肯松手的年轻人,能在她转身之后继续往前走,“毕竟,你上次还说要陪我一起喝酒呢。我可记着呢。”
舰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握住他的手,将他颤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手腕上拿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她转过身,朝电梯走去,大剑拖在身后,剑尖在金属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而决绝的痕迹。
“……姬子姐,保重。”
舰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在她面前滑开,她迈步走了进去,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线缝隙里,她转过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门已彻底关闭。
“为什么不阻止她?”
舰长转过身,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尘。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濒临极限却仍在克制的质问。
尘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那只空荡荡的右袖在应急灯的微光中轻轻晃动。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舰长想找的答案,没有愧疚,没有动摇,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她选择的路,我会尊重。”
他直起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不急不缓。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却没有看舰长,只是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将这句话放在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你明明有能力亲手结束这一切!”
舰长的声音猛然拔高,在空旷的下层通道里撞出层层回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即将走进电梯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为什么还要看着悲剧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我也知道你失去过很多……但是,不就是因为知道失去的痛苦,你才会选择踏上这条没办法回头的路吗?不是吗?!”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无法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拥有足够的力量,却选择了袖手旁观,不理解那个愿意用命去保护芽衣、保护所有人的人,此刻却不肯为姬子多走一步。
尘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舰长。
电梯门在他面前滑开,门内的冷白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瘦。
在舰长的目光尽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舰长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正因为知道,正因为失去过,但是擅自替别人做选择,哪怕那个选择能让她活下来,也是一种傲慢。”
“舰长,你记住,我永远不会是你们的那所谓的——朋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舰桥上的警报声在这一刻骤然炸响,尖锐的嘶鸣瞬间吞没了他的后半句话。
通道里的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休伯利安已经远离了天命总部的空域,但第二律者和她的伴生崩坏兽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猎物。
尘抬起头,朝头顶那片被警报声震颤的天花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电梯。
“……也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怪别人呢?”舰长叹了一口气,他也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面去了。
尘的身形一闪,重新出现在休伯利安的甲板上。
原本平坦的甲板此刻已变得一片狼藉,满地崩坏兽的残骸冒着黑烟,碎裂的金属板材扭曲翻卷,连舰桥观察窗的玻璃都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他抬起头,看见贝纳勒斯巨大的龙翼正划过天际,向着远方飞去,而在这片焦黑的战场上,却看不到姬子的身影。
“……进入虚数空间里面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微微嗡鸣的天刃无诀。
要做的事情还有好多,一件接一件地压在他肩上,像是永远也卸不完的重担。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真累。”
下一秒,他的身影便从休伯利安的甲板上消失了。
空间跳跃的失重感还未散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便迎面袭来。
尘本能地抬手,天刃无诀横挥而出,将那支泛着幽冷紫光的亚空之矛从中间一斩为二。
断成两截的长矛擦着他的身体两侧飞过,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密的紫色光粒,无声地消散。
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西琳。
空之律者正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翻涌着狂暴的崩坏能,那些裙摆与飘带在虚数空间的暗色背景下如同燃烧的紫焰。
而他的身边,姬子正撑着大剑站在那里。
装甲上的火光已经微弱到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余烬,护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滴落在虚数空间虚无的地面上。
“尘?你怎么会来这里!”姬子猛地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
她正想说些什么,但空之律者显然没有给两人留下任何叙旧的耐心。
她此刻的愤怒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与挫败感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朝着面前这个三番两次坏她好事的人尽数倾泻。
“呵呵——尘。一次又一次,你妨碍了我多少次了?!”
她的声音因狂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要将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一起碾碎的恨意。
“每一次我都想要杀掉你,每一次你都像那地缝里的蟑螂一样——怎么踩都踩不死。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要把你们两个人一起碎尸万段!”
空之律者抬起手臂,重重地打了一个响指。
那声脆响在虚数空间里炸开,如同敲碎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尘与姬子两侧的空气骤然扭曲,两块巨大的崩坏能晶体从虚空中轰然浮现,每一块都裹挟着足以将一整艘战舰碾成废铁的恐怖压迫感。
空之律者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两只手掌猛地一合,那两块晶体便随着她的动作,朝中间的两人狠狠夹了过去。
她要将他们碾成齑粉,像碾死两只烦人的虫子一样彻底。
姬子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举起大剑想要硬扛。
但她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身侧的尘已经动了。
他单手举起天刃无诀,残破的剑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
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暴烈到足以割裂空间的金色剑光,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横扫而出。
刺眼的金光直冲云霄,将整个虚数空间染成一片灼目的炽白。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他只是一挥,那两个巨大的崩坏晶体在接触剑光的一瞬间便被一分为二。
截面光滑如镜,残留着剧烈的高温灼烧后的金色余烬,随即化作漫天细密的光粒,无声地消散在虚无之中。
“虚张声势!”空之律者嗤笑一声,那双十字星芒瞳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西琳。”尘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在这片被金光与紫电反复撕裂的空间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他缓缓抬起天刃无诀,剑尖直指半空中那道不可一世的身影,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疲惫与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终于不再遮掩的决绝。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做个收尾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贯穿虚空的暗金色流光,笔直地朝空之律者冲去。
右臂已断又如何,身体被崩坏能反复摧残又如何,此刻他依旧是那个从逐火之蛾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亲手终结了无数崩坏的战士。
他身上背负的不仅是此刻的伤势,还有那无数个被时间碾成齑粉的战友为他留下的名誉与罪责。
空之律者瞳孔微缩,手掌猛然张开。
她掌心里浮现出一排排如同锁孔般精密咬合的空间机关,对准尘疾冲而来的方向狠狠锤了过去。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扭曲、折叠,尘前进路线的整片空间猛然塌陷。
然而尘没有丝毫意外,在她的手刚抬起的瞬间便已压低重心,整个人借着高速冲锋的惯性向下滑铲而去。
突然出现在他上方的空间晶体擦着他的刘海掠过,只差毫厘便要将他的头颅削碎。
然后他反手挥动天刃无诀,细长的晶体应声而断,在空中炸成漫天紫色的碎片。
借着这一剑的余势,他翻身而起,脚下发力,再度化作一道无可阻挡的流光朝空之律者疾冲而去。
空之律者发现,无论自己怎么防御,怎么进攻,尘都能够完美地化解。
她用空间裂隙封堵他的路线,他便在裂隙张开的瞬间变向,她召来崩坏能的洪流朝他倾泻,他便一剑将洪流劈成两半,从灼热的能量碎片中毫发无伤地穿过。
距离越来越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已经近到她能看清里面每一丝冰冷的杀意。
空之律者脸上的轻蔑与从容终于被一种不受控制的恐慌所取代,但她依旧没有放弃进攻,反而以更疯狂的频率朝他倾泻空间之矛与崩坏射线。
直到尘冲到了自己面前,抬起天刃无诀就要一剑劈落,一切该结束了。
『你什么都无法改变。』
尘的身体猛然僵住了。那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又或者根本没有响起,它是在他的意识深处直接炸开的。
不是西琳的声音,不是黑尘的声音,而是一个他太过熟悉的、冰冷而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他震惊地望向自己手中的天刃无诀,那把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剑身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但此刻,那双倒映中的眼睛正冷漠地回望着他,像是在替所有他已失去的人说出那句他最不想面对的话。
他全部的力气几乎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剑锋在离空之律者仅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空之律者先是一愣,随即得意地大笑起来。
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无数亚空之矛从她身后骤然浮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然后毫不客气地朝尘倾泻而出。
尘那具骤然失去力量防护的躯体在一瞬间被贯穿了无数次,如同一个被扎满破洞的布袋。
她抬手一挥,一股狂暴的空间冲击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毫无反抗的弧线,重重砸向远处一块悬浮在虚数空间中的残骸。
然后她漫不经心地又补上一发亚空之矛,那支锋利的长矛穿过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咳——!”
尘猛地咳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沿着下颌滴落在虚数空间那无尽的虚空之中。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插在远处空地上的天刃无诀。
此刻它安静地斜插在西琳身后的碎石之间,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正无声地明灭,像是在回视他的目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原来……一直都是你。那个时候,也是你……”
他回想起之前无数次的战斗,每一次在他即将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时刻,那股突然涌现的虚弱与僵硬。
不是体力不支,不是崩坏能侵蚀,而是这把他视若生命的剑,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
空之律者并没有听到他那句微弱的喃喃。
她正沉浸在终于将这个三番两次坏她好事的蝼蚁钉在墙上、看着他的血一点一点流干的狂喜之中。
她仰头大笑,笑声尖锐而畅快,在虚数空间无尽的空旷中层层回荡,然而她笑得太久了。
当她终于察觉到那股灼热到足以扭曲空间的气息从身侧袭来时,姬子的大剑已经劈到了她面前。
之前姬子被空之律者卷进虚数空间时,两人便已爆发过一场惨烈的争斗。
真红装甲被撕开了无数道裂口,姬子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腿的装甲早已被空间裂隙削去大半,露出下方还在渗血的小腿。
但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她的学生还在等,那个固执的、惹人心疼的白发女孩还在律者意识的深处独自挣扎。
作为老师,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倒下。
“琪亚娜——”
姬子的声音在虚数空间中响起,沙哑而温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缕气息。
她的手臂在颤抖,双腿在颤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但她的声音却稳得像是教室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次点名。
她抬起眼,透过被汗水和血水模糊的视线,望向了那双十字星芒瞳孔的深处。
她知道,在那片冰冷金色之下,她的学生还在,那个上课会打瞌睡、下课会偷吃零食、总是嚷嚷着要保护所有人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白发女孩,还在那里。
“继续前进吧。去把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个微笑,疲倦而明亮,像是燃尽了所有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簇火苗。
这是一位老师对学生最后的期望与嘱托。
空之律者瞪大了眼睛,她已经来不及防御了——那只高举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凝聚的崩坏能还来不及释放,便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火光面前失去了所有意义。
她能做的只剩下看着姬子握着那柄赤红色的大剑不断逼近自己。
然后——
白光照亮了整个虚数空间。
那是足以吞噬一切色彩、一切声音、一切感知的纯粹的白,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片无声的炽昼之中。
一切仿佛在此刻结束。
当白光终于缓缓散去之后,空之律者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因惊恐与困惑而剧烈收缩,她的身体没有传来任何疼痛。
她抬起眼,看到了眼前的女人,并没有用那把大剑杀死自己。
大剑正静静地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剑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从剑尖没入地面的位置延伸出三道深深的裂痕。
姬子的双臂垂落在她身侧,没有握住任何武器,身体微微前倾,在远处看来,两个人像是在拥抱。
姬子身上的火熄灭了。
那身曾经燃烧到足以匹敌律者的装甲,此刻呈现出灰红而暗淡的色泽,像是燃尽的木炭,再没有半点火星。
“这就是……最后一课了……”
她向前倒下,靠在了空之律者的肩头。
她手里的武器在方才的撞击中碎作三瓣,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站立的重量。
空之律者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个倒在自己身上的人类女人——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烧透了之后还保留着形状的灰烬。
没有恨意,没有攻击,只有一双不再有力的手臂,用最后的方式圈住了她。
然而,空之律者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愤怒地推开了姬子,眼前的这个人类女人,居然会蠢到在这种生死相搏的时刻给人上课,用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被推开的姬子仰面倒向身后正在坍缩的地面,脸上却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即便她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在被深渊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没,但她的嘴角依旧是上扬的。
因为她看到了——在那双十字星芒的瞳孔深处,那抹熟悉的湛蓝正拼命地挣脱束缚,一点点地浮上来,她的学生回来了。
空之律者的得意还没能在脸上多停留一秒,后颈便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有什么东西被刺入了她的体内,随着那支药剂中经过改造的液体迅速注入,她体内澎湃到几乎要溢出的崩坏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一层接一层地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抬手去拔掉那支药剂,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愤怒的嘶吼,整片虚数空间便开始剧烈震动,失去了空之律者力量的支撑,这片由她意志构筑的领域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坍缩。
姬子躺在那片不断碎裂的地面上,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空之律者被压制后残存的崩坏能还在空气中狂暴地肆虐,但姬子已经一动不动了,连装甲上那层最后的暗红色余烬也彻底熄灭。
尘的脑袋也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发昏。
失血过多,崩坏能耗尽,身体每一处被贯穿的伤口都在向他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叫。
他狠狠咬向自己的左手掌侧,牙齿深深陷入皮肉,剧烈的刺痛如电流般窜过神经,强行将他从昏迷边缘拽了回来。
他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握住贯穿自己身体的亚空之矛,一根一根地往外拔,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崩塌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地面开始大块大块地坍缩,姬子的身体顺着倾斜的地面朝虚数空间最深处滑去。
尘猛地拔出最后一根长矛,天刃无诀的光芒一闪,将他瞬移到姬子坠落的方向。
他整个人朝下扑去,左手拼尽全力地向前伸出,五指张到极限。
然而只差一点,他的指腹轻轻擦过了姬子的指尖,那只手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然后,她便加速坠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最后一刻,姬子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透过越来越远的距离看向尘,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尘看懂了那四个字。
保护好……琪亚娜……
尘死死咬了一下嘴唇,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再往下看一眼,转身,瞬间冲到瘫倒在地的琪亚娜身边,单膝跪下,用自己仅剩的一条胳膊将她死死地护在怀里。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整个虚数空间正在分崩离析。
“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末日般的轰鸣中稳稳地落在她的耳畔,“哥哥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