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在梦里,琪亚娜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隔着那层名为“空之律者”的冰冷玻璃,眼睁睁地看着失控的自己亲手伤害身边一个又一个最重要的人。
她拼命拍打着那面看不见的玻璃,尖叫、哭喊、哀求,让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混蛋停下来,但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只是意识深处一个被锁住的囚徒,连为自己所爱之人流一滴泪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就连姬子老师也……
琪亚娜是被这场“噩梦”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喘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与绝望一同吐出去。
然而面前的一幕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向她证明,这压根不是什么噩梦,这只是悲惨而又绝望的现实。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尘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海水,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但他仅剩的那条左臂却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着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护在怀里。
哪怕已经失去了意识,哪怕生命正在从他残破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失,他也没有松开手。
他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被海水浸透的布料贴在他的身侧,勾勒出一个令人心碎的轮廓。
他的胸口更是千疮百孔,那些被亚空之矛贯穿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每一次海浪涌上来拍打在他的后背上,都会带走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血丝。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海边,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将他们的衣服浸得透湿。
琪亚娜的身上只是湿透了,但尘的后背却不停地被涌上来的浪花拍打着,仿佛连大海都在催促他快点醒来。
一时无法接受现实的琪亚娜几乎是本能地、拼命地挣脱了尘的怀抱。
她从他那只已经僵硬得如同钢筋般的手臂里硬生生地钻了出来,跪在松软的沙滩上,双手撑着湿漉漉的沙子,想站起来。
然而一阵剧烈的头痛如同铁锤般猛然砸进她的太阳穴,无数碎裂的画面在脑海中同时炸开。
姬子老师胸口的装甲碎片在火光中飞散,尘浑身是血却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芽衣的宝石被活生生从体内剥离时那声微弱的呻吟。
她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摁住自己的头,整个人重新跪倒在松软的沙滩上。
“不……”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头皮,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连根拔起,“这不是真的——这不是!!”
她的嘶吼声在海风中扭曲变形,被海浪拍岸的声响无情地吞没。
她拼命地摇着头,泪水从那双通红的蓝眼睛里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滚落,滴在身下这片不冻的沙地上。
琪亚娜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一旁,那支空空的试剂针管正安静地躺在不远的沙地上,被海水冲刷得微微反光。
透明的管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
她认得那管药剂,那是尘在虚数空间崩塌前亲手交给姬子的,而姬子用它刺入了空之律者的后颈。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但那些属于西琳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般在她脑海中翻搅。
她看到了姬子握着那管药剂朝自己冲过来时琥珀色眼睛里的决绝,看到了尘在被钉在墙上时还在拼尽全力呼唤自己的名字。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噩梦。
“我……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沙哑到几乎不成语调。她跪在海滩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的咳嗽声将琪亚娜从崩溃的边缘猛然拽了回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尘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正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责备,没有一丝她想象中的失望或愤怒,只是平静地、有些费力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还活着。
“尘……”
琪亚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他身边,将他的上半身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来,紧紧地抱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冷得可怕,被海水泡透的残破卫衣贴在她胸口,那股寒意几乎要透过她的皮肤渗进骨髓。
但她不敢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为他取暖。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他湿透的发间,泪水无声地滑落。
对于尘而言,满身的伤口在海水长时间的浸泡下,不只是刺痛,更多的是那种难以忍耐的、深入骨髓的痒。
海水中的细菌和盐分早已渗透进每一道伤口,那些被亚空之矛贯穿的窟窿边缘的皮肉被泡得发白翻卷,却依旧顽强地拒绝愈合。
如果换做正常人,恐怕早就已经死了,但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固执地与所有侵入身体的病毒和细菌对抗。
“痒……”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这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说什么?”
琪亚娜慌忙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呼出的微弱气流,轻得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对不起……对不起……”她将尘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肩窝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最无力又最沉重的三个字,像是在用它们替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止血。
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一滴滴落在尘的脸上,与海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然而,尘却尽力伸出那只仅剩的左手,轻轻地、笨拙地覆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满是细密的伤口与干涸的血痕,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在耗费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力气,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的耳畔。
“乖……都过去了……”
人是最经不起安慰的。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此刻却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剜了一下。
她先是拼命咬着嘴唇试图忍住,嘴唇被咬得发白,肩膀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然后那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嚎啕大哭。
她像个在迷路太久之后终于被大人找到的孩子,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愧疚、无助与悲伤都揉碎了混在泪水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尘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
摆脱了刚苏醒时那股让人动弹不得的虚弱感,他用左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将琪亚娜轻轻地搂进怀里。
那只残破的左手覆上她湿透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缓慢而笨拙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明白,哭出来比藏在心里要好受得多。
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情绪如果不找到一个出口,迟早会在某一天从内部将一个人彻底撕裂。
哭累了,也就没事了。
琪亚娜的哭声在这片无人的海滩上回荡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也紧紧抱住了尘的身体,手指攥着他后背破烂的布料,他的身体还是很凉,凉得让她心慌,但至少他的心跳还在。
“好受一点了吗?”他问。
“……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那就赶紧……呃——”尘松开她,将左手撑在松软的沙地上,试图站起来。
然而身体刚离开地面不到几寸,身上那些被亚空之矛贯穿的窟窿便像是同时被重重的撕扯了一下,每一处伤口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他闷哼一声,膝盖重重地砸回沙地里,溅起的海水混着淡金色的血丝。
他低着头,额角的冷汗沿着鼻梁滑落,滴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极小极小的湿痕。
“别乱动——我扶着你。”
琪亚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不容拒绝。
她先是把沙滩上那支已经空掉的试管捡起来,随后又快步绕到尘的左侧,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臂的伤口,将他的左臂轻轻搭在自己肩上。
当她撑着他的身体慢慢站起来时,一个细节忽然刺进了她的感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完全不像是她记忆中那个能单手抡起泰坦机甲、能在枪林弹雨中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战士。
他的肩膀硌在她颈侧,她能清晰地摸到他背后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尘,你为什么……这么轻?”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前方被海水浸得发暗的沙滩。
“……我在减肥。”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从昏迷中挣脱出来的虚弱。
琪亚娜没有回话。
她只是低着头,将他的胳膊又往自己肩上紧了紧,然后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天穹市走去。
她知道尘不愿意告诉自己真相,她也不会去追问。
其实尘确实没有对琪亚娜说实话。
他的饮食规律几乎是乱套的,身体轻,已经是最轻的症状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海风从远处的浪尖上掠过来,带着咸涩的湿气拂过两人湿透的衣衫,却吹不散彼此之间那层沉默的薄纱。
琪亚娜能清楚地感受到尘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已经走得很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会让他跟不上。
可是对于重伤的尘来说,这种速度还是有点快。
琪亚娜咬了咬嘴唇,再一次放慢了步子。
她把重心往自己这边多偏了几分,让尘更多的重量落在自己肩上。
“……不用管我,继续走就好。”
尘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用那种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气若游丝,却依旧是那个什么都想自己扛的调子。
琪亚娜依旧沉默着。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那支空空的针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盯着脚下那片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沙滩,一步一步机械地走着,那双曾经总是笑得弯成月牙的蓝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
经历了这一切,亲眼看着自己亲手伤害了所有人,看着姬子老师坠入深渊,看着尘为了自己变成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她仿佛变得没那么像她了。
她此刻正沉默地扶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在没有人知道的海岸线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缓步走进天穹市。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绚烂的霓虹灯将高楼大厦染上流光溢彩的外衣。
街边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着暖白色的灯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路过,投来一瞥好奇却懒得深究的目光。
两个人穿梭在不起眼的黑暗中,将自身的存在感拉的极低。
然而在这一片繁荣之下,却依然存在着普通人无法直视的黑暗。
比如这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手臂的少年,比如这个扶着他、浑身湿透、眼眶红肿的少女。
他们的存在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像是从某场被精心掩盖的灾难中侥幸逃出的幸存者,悄然溜进了一条狭窄无人的暗巷。
“好了,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人了。”
琪亚娜停下脚步,小心地扶着尘让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她自己则蹲在一旁,双手轻轻握住他那只冰凉的左手,试图用自己的掌心将最后一点温度传递过去。
她的身上还是湿的,海水的咸腥味混着些许血腥的气息,被冷风一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尘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靠在墙上,微微闭眼喘匀了几口气,随后伸出左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他的口袋其实一直通着一个独立的空间,那是维尔薇在很久以前用特殊手段构建的一个空间,只有尘自己能打开。
这也就是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他总能从口袋里掏出任何需要的东西。
他摸了好一阵,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橙白相间的外套,递给琪亚娜。
他只知道这是琪亚娜最喜欢的一件外套,所以离开圣芙蕾雅时便顺手带了去。
不是后来刻意收好的,而是在那天,准备出发去救她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件外套叠好放进了口袋。
琪亚娜接过外套,手指在上面僵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件再熟悉不过的橙白布料,大拇指死死地摁在柔软的织物上,低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很久,久到暗巷里只剩下远处车流模糊的喧嚣和彼此微弱的呼吸。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用尽全力把那些压了太久的话从喉咙深处挖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吧,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空之律者的容器,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毁掉这个世界的怪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在狭小的暗巷里层层回荡,然后碎成一片再也拼不回去的寂静。
“……怪物吗。”尘轻轻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听到一个完全不成立的伪命题。
如果非要找一个怪物,那他才是当之无愧的怪物,他做的事情远比空之律者所做的还要让人厌恶。
他的头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小巷尽头那盏一明一暗、正因电流不稳而微微闪烁的霓虹灯上。
光芒虽然有些小瑕疵,却并不妨碍它绚烂地照亮了半面潮湿的红砖墙。
“可是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妹妹,是齐格飞老爸认可的女儿。”
尘把头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冰冷而坚硬的墙壁,灰蒙蒙的眼睛倒映着头顶被城市远光灯照亮的夜空。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条寂静的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在长空市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琪亚娜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震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妹,知道自己是空之律者的容器,知道自己体内藏着那个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自己那么好?
“你很疑惑,对吧?”尘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头顶那片被霓虹染得光怪陆离的天幕上,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他早已消化了很久很久的旧事。
“非要说理由,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是塞西莉亚妈妈还有齐格飞老爸他们两个人收养了我。所以,我愿意相信他们所信任的每一个人。”
他偏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透过巷子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安静地看向她:
“而齐格飞老爸认可了你,这就是我的理由,在我眼里,你就是琪亚娜,就是我的妹妹。”
不等她作出任何反应,尘不顾自己身体传来的抗议剧痛,单手撑着墙面,咬紧牙关,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将那件橙白相间的外套从琪亚娜僵硬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披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外套宽大的下摆垂下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柔软而温暖的干燥中。
然后,那只微凉却稳得让人鼻酸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记住,琪亚娜。”
尘的手从她发顶滑落,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他惯常的平淡与疏离,只剩下某种极深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疲惫。
“累了就要知道回家。大家都还在等你,德丽莎、芽衣、布洛妮娅、舰长,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他顿了顿,胸口因呼吸不畅而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可能快要撑不住了。但是你的路,比我的要远得多。就当是为了大家——活下去。”
“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琪亚娜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要往巷口冲,声音急促而破碎,她不敢想象自己再失去尘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离别所带来的痛苦太过于刻骨铭心。
“我现在就去找药店,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我跑得很快的——”
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到琪亚娜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但她却像是被什么无法抗拒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看到他正靠在墙上,用那双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无声地挽留她。
“不用了,琪亚娜。”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却依旧用那种哄孩子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稳稳地说给她听。
“多陪陪你这个不称职的哥哥,说会话吧。”
“可是你的伤……”琪亚娜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
她拼命控制着自己,鼻子酸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在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它们再掉下来。
她已经哭过很多次了,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把过去十几年攒下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她不想再哭了,至少现在不想,至少在尘面前不想,他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在安慰她,她怎么可以再哭。
“没关系。”
尘松开手,失去了支撑的身体开始缓缓向后倒去。
琪亚娜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扶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坐到地上。
他阖上眼睛,呼吸微弱却平稳,像是在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之后,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暗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一明一灭,将两人依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吃点东西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吃的。”
尘将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再拿出来时,掌心躺着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矿泉水。
饼干被保存得很好,在这个连站立都困难的人身上,它竟然连一个角都没有碎。
“你是伤员,你先吃。”
琪亚娜的目光在那块饼干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说不饿肯定是骗人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这对于她这个每天要往嘴里塞五六次零食的吃货来说,简直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但她看到尘那副浑身是血、断臂处还缠着绷带的模样,又硬生生把那股伸手去接食物的冲动忍住了。
“拿着。”尘把手往前递了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连这点微小的位移都在耗费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力气。
“我……我不饿。”琪亚娜违心地摇摇头,眼神却忍不住又朝那块饼干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咕噜噜——”一声响亮的腹鸣在寂静的暗巷里格外清晰。
琪亚娜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她条件反射般地双手捂住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不敢去看尘的脸。
“还说不饿吗?”尘将手里的饼干又往前递了递,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在微微闪动,“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饿了我自己会吃。”
琪亚娜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盯着尘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没有骗自己,确认他真的留了吃的给自己,确认他不是在逞强。
直到那双一向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或谎言,她这才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地把饼干和水从他手里接过来。
她是真的饿极了。
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巷里格外清脆,她低下头,对着那块压缩饼干用力咬了一大口。
饼干很硬,咬下去的时候碎屑从嘴角往下掉,她连忙用手掌接住,又把它们拢进嘴里。
味道说不上多好,干巴巴的面粉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但胃里那股灼烧般的空虚感终于被填进去了一点。
这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嚼着饼干,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尘。
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那只空荡荡的右袖垂在身侧,被巷口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琪亚娜把剩下的一半饼干用包装袋重新包好,塞进口袋里。
琪亚娜把头一歪靠在尘的肩膀上,两个人彼此依偎着,琪亚娜渐渐的安心睡了过去,尘看了琪亚娜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