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十多个人也是同样的情况。
几个小时里,风从西北方向一直灌着,雪粒打在枪管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阵线上偶尔有人换一下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动作缓慢而笨拙,像是身体的各个部分需要逐一确认才能协调起来。
终于,马厩那边传来了林墨的声音——隔着一百多步的风雪传过来,听起来有些发闷,但对在风雪里的战士们来说,宛如天籁:二排长,清点人数!收队!
二排长听见那句话,整个人在原地僵了好一阵。他蹲得太久了,膝盖弯着的角度已经变成了身体默认的姿势,站起来的时候需要先用手撑着把重心往上抬,然后一条腿伸直了先把靴底踩实,再借着力把另一条腿也拉直。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弯折了一下又弹回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正在慢慢回血,从灰白变成暗红,那种变化伴随着持续的刺痛,像是有人在他指尖埋了一圈细密的针尖。
清点人数,收队!他转过身,朝身后那条横着散开的阵线重复了一遍林墨的命令,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带着寒气灌过嗓子之后那种特有的粗哑。
听到收队的命令,阵线上陆续有了动静。
有人把枪托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一起互相搓着,可搓了半天也没有热起来,只是指缝间的温度被风带走了,反而更冷。
有人把枪搁在膝盖上,两手插进两侧的腋窝里,隔着棉袄互相捂着,棉袄的外层已经冻透了,硬邦邦的,热气根本透不出去。
有人弯下腰用嘴朝手指哈气,哈出来的那团白雾还没有碰到指头就被风卷散了,嘴皮子倒是先被冻得发麻。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能找到的、用来对抗僵硬的事,但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同一个事实——他们已经冻透了。从里到外,从骨头到表皮,所有的温度都被风抽干净了,只剩下一种持续了很久的、让人失去时间感的冷。
有人从蹲姿站起来时弯着腰停了一下,等膝盖适应了直立的受力;有人先把枪背回肩上再用两只手撑着地面起身,动作慢得像一截一截地被拉开;有人站在那里先低头看自己握枪的手:手指还维持着半弯的弧度,使劲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第三次才恢复成勉强能合拢的弧度。
终于,三十多人在各自的阵位上挺直身子,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扣锁。
所有人,绕开身后那片插了细枝的区域,沿外侧兜了一个大圈回到营区。
队伍拐过指挥楼墙角时,炊事班的方向传来了一股气味。那气味热腾腾地涌过来,混着肉汤的醇厚和面粉被烙过之后的焦香,在冷空气里形成了一道温暖的墙,裹住了这群正在走近的人。老王站在炊事班门口,手里举着勺子朝队列这边抬起下巴:
快进屋,别在外面站着。肉汤,还有贴饼子,刚出锅的!这个中年老男人明明脸上带着笑,可眼角却湿湿的,还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撩起围裙抹了把眼睛。
刘向东站在老王身侧两步的位置,第一个战士从他面前经过,他腰背挺直,靴跟并拢,下颌微收,右手手掌平展,五指并拢,指尖触到帽檐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一个庄严的军礼!
第一个战士的脚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只攥着枪带的手,指节冻得发白,他把枪带换了一下手,腾出右手,回了一个礼。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各自保持着敬礼的姿势,风雪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两人帽檐上积着的雪粒吹落了薄薄一层。然后第一个战士放下手,侧身跨过了门槛。
第二个战士走到跟前的时候也停了。他比第一个年轻些,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冻的,可他还是抬到了帽檐的高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战士经过的时候,都自动在他面前停住了。有人冻僵的手在抬起来的时候有些费力,举到一半停住了,用左手托了一下右手腕才完成敬礼。
刘向东用庄严的军礼向每一个战士致敬!
自己的这些兵执行的任务一点也不比在硝烟中出生入死轻松。
孙成才也来吃饭了,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灶台边上蹲着、坐着、靠墙站着的全是刚才撤回来的二排战士,搪瓷碗冒着热气,贴饼子被撕成小块泡在肉汤里,有人正把碗底的最后一口仰头喝干净,有人把碗搁在膝盖上等着老王添第二勺。炉火把墙壁和地面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暗红,说话声、碗沿碰撞声和吞咽的动静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热腾腾的嘈杂。
孙成才停在了灶台侧面。他等了一下,等着有人给他让出位置,或者有人喊一声副营长来了,或者至少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说句什么。
没有人。
离他最近的一个战士正低头撕着贴饼子,没有抬起头过。灶台那头的几个人在商量着什么,好像在聊雷阵的事,手势在火光的边缘比划着。老王的勺子从锅里舀出来,倒进某只伸过来的碗里,他的目光跟着勺子走,没有往孙成才的方向偏过。
孙成才的目光从老王的后脑勺上移到那几个蹲在墙根的人影上,又移到灶台另一侧正在喝汤的人侧脸上。他看见一个人低头喝汤的时候,碗沿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那双眼睛朝他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在那儿,想说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可这种情况,让他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打了饭,胡乱找了位置扒拉了几口,什么味道也没有品出来。然后匆匆出了炊事班。
回到塔台二层,心里的那股子无名火烧得他几乎要爆炸:
他们凭什么都这样对我?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拼命想把胸腔里那团一点就炸的东西压着。可不行,这个时候他想骂刘向东不把自己当人看,骂所有的班排长和普通战士都狗眼看人低。
他想大声告诉所有人:等回到冰城、回到省军区,我一定和你们每个人新账、旧账一起算!我把这个连队的番号抹去,让你们所有人那里来的回那里去!
我要让刘向东一撸到底、让林墨去最边远的连队当个大头兵……
从卫生队换药回来的通讯员小刘,受伤的胳膊还吊着三角带,他用一只手给孙成才倒了缸子水端过来:“副营长,喝点水吧!”
孙成才看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面上飘着几粒细小的灰点,不知道是什么。他没有端起来,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缸子上移开,落在小刘那张还带着伤后发黄的脸色上,心里腹诽:这个通讯员也不行!要是他有林墨的身手,自己何至于被人瞧不起……
小刘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转身走回了楼梯口那边自己的铺位坐下了。
孙成才暗暗下定决心:不行,我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