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发现了营地里做了陷阱,还是它们自己在做调整,一连三天狼群都没有再发起进攻。
接着,风先弱了。原先那种贴着地面横推的、把人压得抬不起头的风势,在第三天午夜过后忽然收窄了劲儿,变成了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灌。到了天亮的时候,连风都没了。雪也不再往下落,头顶那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青得发暗的天。
那道缝在接下来的半天里越裂越宽,多日不见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面上,反出亮得刺眼的白。
能见度豁然开朗!四个碉堡之,以及与塔台、马厩、指挥楼、仓舍之间可以清晰对望!
营地里有人走出来,站在雪地上,眯着眼朝天上看。有人把棉帽子摘了,让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日头晒在额头上,晒了一会儿又戴回去了——风是停了,可冷气还在。冻了十几天的地面没有跟着天一起回暖,只是从一种冻法换成了另一种冻法,凝固的干冷。
孙成才从塔台里走出来,步子比前些天轻快了不少。他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压不住的松动。
他下了台阶,拐过指挥楼墙角往马厩方向走的时候,甚至抬手拍了拍一个从旁边经过的战士的肩膀。那个战士敬了个礼,没有说什么,快步走了。
在很多人看来,这场持续了十多天的暴风雪貌似就这样过去了。
刘向东带着司务长、孙成才一起按照标记绕过诡雷区来到马厩。
晌晴白日的,这种情况下如果狼群敢来,机枪班布设在塔台二层和指挥楼二层的机枪班组立刻就能提供精准有效的远程打击。
紧绷了这么些日子,所有人的表情都轻松了很多。
不,连长刘向东和司务长大李的表情仍然是一团化不开的冰。
所有的班排长都到齐了。
刘向东冲司务长点头示意:“你说吧!”
大李坐在弹药箱上,账本放在膝盖上摊开,纸页被翻到了最后一栏,上面用铅笔密密地写着几行数字,有些字迹已经被抹过了好几遍。他没有站起来敬礼,环视了一圈,又把目光落回账本上。
连长,同志们,现在我给大家通报一下当前我们的后勤情况。
米、面全空了,最后一袋白面是前天用掉的,玉米面昨天也吃完了,耐储备的土豆大萝卜也见了底,油坛子底上刮一刮,大概还能吃两顿!
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大李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冻鱼还有不到三百斤,狼肉还剩四百斤出头,加上獾子肉什么的杂七杂八加一块,拢共还有八九百斤。看着多,可一百五十多号人,一天三顿,没有粮食,每顿哪怕每人只按最低限度算——他抬起头,看了刘向东一眼,也坚持不多久,再说了,顿顿肉汤,人也扛不住啊。
刘向东伸手接过司务长递过来的那本账本,自己看了一遍。纸页上的数字不大,每一项后面的数字都随着日期变动逐渐递减……
他把账本合上,看了下众人:情况很严峻,集思广益,大家都说说吧?
孙成才一直站在门帘旁边,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阴影中。司务长说一句,他听一句,从头到尾没有接话,可他的肩膀一直在往后靠,等司务长话音落下,他的上半身从门框上弹开了,迫不及待地刷存在感。
情况是困难,但革命不是靠等靠要完成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就是缺粮食吗?现在天晴了,视野开了,出去打猎、这山林里的东西太多了……只要我们敢于战天斗地,天大的困难也大不过人的意志。
林墨断然否决了孙成才的意见:“不行!我们缺吃的,山里的猛兽也缺吃的!我们现在出去不仅难以猎获猎物,还容易被猛兽反杀!
还有,我们的子弹有限,如果大量用于找猎,接下来再有狼袭怎么办?”
孙成才又想拿“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那套理论出来慷慨陈词。
被刘向东直接打断,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听这个草包的“高论”:“听林副连长的!”直接给孙成才来了一个烧鸡大窝脖。
孙成才却不死心,别人知道他只会放空炮,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只会放空炮,但知道错是一回事儿,改不改又是另一回事。
认了错,自己这个“上差”的面子往哪儿搁?
沉默了一瞬,孙成才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他在机关待了十几年历练出来的本事——当被问到建议时,脑子里会条件反射地蹦出一个“飞智”:对和错先放一边,首要的就一个答得快。
“我还有一个建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放弃马厩。把马匹杀掉,充当食物来源。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战士们吃不饱饭,体力跟不上怎么能行。
12匹马,得有上万斤肉吧,足够让我们美美地撑些日子!
我在省军区的时候,魏副政委说过:煮熟的马肠子切成薄片,肥瘦层次清清楚楚,透亮的油脂像琥珀一样嵌在暗红色的肉里。薄薄一层肠衣带着韧劲,牙齿轻轻一咬破开,紧实的马肉弹牙耐嚼,一点也不柴,丰腴的油脂在舌尖缓缓化开,油香饱满却丝毫不腻人。
正宗熏马肠带着淡淡的果木烟火香气,没有恼人的膻味,咸香醇厚,越嚼越能品出草原肉类独有的鲜味儿,肉香顺着喉咙往下沉,吃完嘴里还久久留着回甘。配一口洋葱或是面片,鲜香直接拉满,吃过一次就很难忘掉这股豪迈扎实的味道。
……”
“够了!”
刘向狠狠拍了下当桌使的弹药箱,厉声打断孙成才的滔滔不绝,恨得飞起一脚把他踹飞:吃马肠子?吃屎去吧!
一排长站了起来:“你说放弃马厩?杀马?”
孙成才皱了皱眉:“革命战士的生命高于一切。在生死关头,马匹是物资,杀马充食,是为了保存战斗力。”
一排长的眼睛瞪了起来。他想冲上去朝孙成才脸上唾一口,再骂他的娘,被林墨按住了手。
“我不同意。在战场上,马匹是我们的战友。它们跟我们一样,翻山越岭,驮着弹药给养,陪着我们在雪地里出生入死。杀自己的战友充饥,那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三排长接话,“这些马是黑河林场支援咱们的,人家信任咱们,才肯把最好的给咱。咱们却把人家的马杀掉吃肉?回去怎么跟林场交代?怎么跟自己的良心交代?”
三班长接着开怼:“再说了,没有马,出山时的辎重怎么运?一百多号人的装备、武器、给养,全靠两条腿?走得出去吗?”
孙成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