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早就到了大腿根。
三组人马扛着手榴弹箱奔向林墨给他们划定的布防作业区。
林墨弯腰把弹药箱放在一处被风刮得相对平坦的雪面上,单膝跪下去,用手掌贴着地面扫了一下浮雪——雪层大约三指厚,底下是冻实的雪层。他摸出随身带的匕首,沿着预定的方向划了条线,然后把匕首顺雪层往下探了探深度,才转头朝后面的战士招了一下手。
一排长在正南面区域蹲下,先把两枚手榴弹搁在脚边,用木杆先在雪层侧面开了个口子,然后用手把浮雪向外拨开,露出下面一层偏灰色的冻雪层。他拿刺刀在冻雪层上戳了几个小孔,试了试硬度,然后把第一枚手榴弹平着放进去,用冻雪块卡住弹体两侧防止移位,最后覆上一层薄雪做伪装。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他身后的战士在雪中屈膝蹲着,手里攥着麻绳的一端在等着接过来。
林墨依次在各处区域查看了一圈。西面区域的积雪更厚,并留有新鲜的狼爪印。他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爪印旁边的积雪,指腹在冻土表面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对身边的战士命令:这边埋深一些,雪层不稳定,容易移位。弹体固定好了之后往四周围一圈小石子卡住,防止被风刮偏。
布雷手点了点头,蹲在雪包的阴影里调整手中那枚手榴弹的角度,然后从侧面拿了两块鸡蛋大小的碎石块,塞进弹体两侧的雪层里压紧,松手试了试稳固程度才继续下一步。
三个方位的布设同时进行,按照预设路线,每隔大约十五步做一个标记位置,然后把麻绳一端绕过深埋的木桩用铁丝绞紧,另一端仔细扣在拉环上。
战士们蹲在雪地里半弓着腰,手中的刺刀充当了撬棍和量尺,每到一个新点位都要反复测量高度和角度,确认绳线没有绷得过紧或被风压变形。并将麻绳拉出一个弧度,使它刚好悬在一尺左右的高度,末端系在另一头已埋好的手榴弹拉环上,松紧适中,只要有东西触碰到绳面,力量就会直接传回拉环。
整个雷阵的布设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
战士们蹲在各自的阵位上,用刺刀和木杆在冻雪层里一个坑一个坑地抠出弹体的位置,然后把麻绳绞紧、拉环扣牢、覆雪掩平。每一步做完之后都会有人低声喊一句,然后等旁边的人应一声之后才继续下一步。
四周不时有狼嚎声响起,但二排长指挥的担任警卫的三十多号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各自的战位,不撤不退,有斥候狼迫近,直接用枪打回去。
如果狼群在这个时候发起大规模突袭,这三十多号弹药不多的战士根本顶不住。
但狼这玩意儿也是有一定思想的,欺软怕硬就是它们最要主的特征。
三十多号人或蹲或站,在狂风暴雪里和它们无声对峙,硬是让头狼失去了判断力和一拥而上的决心和勇气。
孙成才坐在马厩里,像透明人一样。
没有人向他请示汇报,没有人和他商量任何事情。
外面的狂暴雪中偶尔传来简短对话——高了,往下放半寸拉环那端再松一扣你这道线拉的太直了,狼会看见……
他几次想站起来往外看一眼,又止住了。
他先是恼恨指派他下来的魏公子:因为一个女人而针对林墨,费尽心机把自己丢在这苦寒之地,让自己颜面尽失、威信全无,还险些死在狼嘴里。
但姓魏的一家不是他能动得了的。
接下来又恨刘向东和林墨!
刘向东一个区区连长,凭什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怼自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自己蠢、笨,还说恨不得枪毙自己!
这样的羞辱叔叔能忍婶子也不能忍!等自己和省军区取得联系、等出了这片要命的老林子,一定要十倍百倍地找补回来。
还有挨千刀的林墨,你一个山里刨食的破知青,和姓魏的一家作对,那不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磕?
不管是做人、做事,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队!
就林墨这种既没有背景、又没有靠山的知青,在黑山白水的广袤天地里太多了,别说是魏公子这样的高门大户,就是一个队长、一个公社主任都能随便拿捏!
所以,不管林墨现在怎么得到战士们尊敬和爱戴,也改变不了将来他是蚍蜉、是蝼蚁的命运。
只要离开了这里,自己就可以轻松地把他踢翻、再踏上一只脚……
有些人的坏,就是他妈的来自骨子里的!
pS:大家说,接下来,我给姓孙的一个什么结局比较合适?
最后一枚手榴弹被埋进东侧的雪层里,一排长直起腰来,用手里那根木杆在埋设位置正上方斜着插了一根细树枝作为标记。细枝被冻土咬住,立在雪面上两三寸高,迎着风的方向微微偏着。他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声:收,全部覆完。
战士们在原有的位置上重新弯腰,用手掌把弹体表面最后那层薄雪拍平拍匀,抹去人工痕迹,然后逐一退出了区域。一路沿着走过的旧印退回了马厩。
二排长带着外围警戒的队伍在外面等了将近四个钟头。
所有人站在雪地里、蹲在战位上,帽子上凝了一层霜,眉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子。
刺刀刃面上凝了一层薄霜,用拇指侧面蹭一下,那层霜被体温融化又立刻冻住,重新凝成一层更细的白。战士们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过扳机护圈的外沿,但已经快感觉不到手指和护圈之间的接触了——指头是木的,像一根根装在手套里的木楔子,弯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可那种阻力像是隔着好几层棉布在推一块木头,不确定到底弯了没有。
二排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处的皮肤被冻成了灰白色,关节凸起的地方泛着暗红,像瘀伤过后的颜色。他把手攥了一下,攥不紧,松开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张开,手指保持着半弯的弧度,像是被冻在了那个姿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