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瑺和赵勉跟着内侍,又进了西暖阁。
朱元璋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问道:
“太子那天在庆禧殿那番话,你们怎么看?”
茹瑺欠了欠身,斟酌着字句答道:“太子血气方刚,锐意进取,这是好事。富民、安民、固基、强国,句句皆是好主张。今新朝初立,国人殷切希望,太子此议,大得人心。”
朱元璋没吭声,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赵勉见茹瑺起了头,也开口道:“方才太上皇传话召见时,臣正跟茹少傅在奉天门外争执。”
“哦?”朱元璋抬了抬眼,“争执什么?”
赵勉苦笑:“茹少傅指着臣鼻子怒斥,臣实在气不过,正好请太上皇评评理…”
朱元璋嗤笑一声:“你俩没动手吧?为了什么事,能让两个掌印官在宫门外吵起来?”
“钱。”
赵勉的话像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倒:
“五军府徐辉祖,要更新北疆军械,开口就是八十万两,没得商量。
郭英说,京营冬衣该换了,要五十万两。
礼部任亨泰说,朝鲜、琉球使团今秋要来,接待仪程得添十万两。
工部邹元瑞更狠,说黄河三处险堤再不修,明年汛期必溃,张嘴就要一百五十万两!”
他越说越快,脸也涨得通红:
“臣又不是会下金蛋的老母鸡!太上皇,这差事臣不办了,让茹瑺干去!他说他有法子!”
茹瑺一听,又急了:“赵勉,你给我闭嘴!除了装死,你还会啥?不爱干别干,别占着茅坑不…”
他也转向朱元璋,声音发颤:
“臣难道就不难吗?九边那些将领,哪个是好相与的角色?
那年曹震和张温两个挨千刀的,闹到兵部,差点对臣饱以老拳!
这回是蓝玉和傅友德开口要钱。太上皇,您说臣惹得起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够了!两个白胡子掌印官,在咱这儿吵开了,也不怕人笑话。”
他喘了口气,沉声道:
“先不说你们那破事。咱再问一遍,太子在庆禧殿那番话,你们怎么看?”
这一次,赵勉答得很干脆:“臣只恨钱不够使换,能广开财源,自然双手赞成。”
朱元璋盯着他:“说细点。”
赵勉伸出三根手指:“单说第一条,放开对服饰、房屋、车轿的管制,户部就能多收不少银子。”
朱元璋皱眉:“怎么收?”
“太上皇且听臣算笔账。”
赵勉挺直腰板,眼神里透出户部尚书特有的精明:
“就先说服饰吧。如今民间穿什么颜色,什么料子,绣什么纹样,都有定例。可百姓手里有了钱,谁不想穿好些?”
“一旦放开,纺织业、染坊、裁缝铺必定大兴。一台织机,一年税银少说三两六钱。
江南一地,织机往少里说,也得添上二十万台,这便是七十二万两。这还只是织机税,布匹交易、成衣售卖,又能抽一笔。”
朱元璋眼皮跳了一下。
赵勉继续道:“如今百姓建房,间数、高度、用材都有限制。可人有钱了,谁不想住宽敞些?
放开管制,砖窑、木场、瓦匠、漆工……多少行当能活起来?一间民房交易,抽税五两。一年天下成交十万间,便又是五十万两。”
“车轿亦是同理。民间多用驴车骡车,规制严苛。若能放开,造车的、卖牲口的、修轮轴的,都能有活儿干。一辆车年税二两,十万辆便是二十万两。”
他一口气说完,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看向茹瑺:“茹少傅,你也是这个意思?”
茹瑺谨慎答道:“太上皇的苦心,臣全明白,奈何曲高和寡。开国已有三十年,有些人攒了不少钱,有些人急着挣钱,或许…或许真到了该放松些的时候了。”
朱元璋忽然笑了。
“咱总算明白了。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全都耐不住俭省了,一个个全想着食肥衣鲜,高马大车。
连你们俩,也是这么想的。须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元是怎么亡的,这么快就忘了?”
茹瑺和赵勉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缓缓靠回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咱也管不了。爱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去吧。”
他解开袍子,露出里面的内衬,赫然四五个破洞。
苍老的吟咏声在阁中响起: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曦。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这是贺铸为亡妻写的悼念诗,其情之真挚动人,连苏轼的《江城子》也被压了一头。
茹瑺和赵勉浑身俱是一震,同时抬头:“太上皇,臣……”
朱元璋打断他们,依旧闭着眼:“去吧,咱也累了。”
两人对视一眼,躬身退出暖阁。
门合上的那一刻,朱元璋睁开了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诶!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不是咱一个将死之人挡得住的!”
天授二年五月初一,朱标颁诏天下:
“朕绍承大统,奉天抚民。念及生齿日繁,民用未裕,特弛商禁,以通有无。
自即日起,民间服饰、车驾、宅第诸制,除僭越礼法者外,悉从民便。
各布政使司当设市舶课税司,凡商货交易,三十税一,不得滥征。”
诏书传至南京六部,堂官们面面相觑,郎官们捧着黄册喃喃低语:“这……这是要变天啊。”
消息传到市井,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淮河畔的绸缎庄里,掌柜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快!快给苏州去信,那批云锦不用改染靛蓝了,原样运来!”
景德镇的窑口连夜添火,老师傅对着徒弟吼道:
“榆木脑袋!还烧什么青花碗?赶紧试胭脂红!宫里的花样放出来了!”
松江府的织坊里,算盘声响成一片。
东家扒拉着算珠,手都有些发抖:“一台织机一年能多挣五两……二十台就是一百两……添!再添三十台!”
诏书驿传四方,商户奔走相告。
甫至六月,苏州府便新设织机四千七百台,染坊增百二十处。
泉州港报,抵港南洋商船数倍于往岁,市舶税入库三万两。
临清钞关则奏,运河货船骤增,需添役夫三百名以疏导航道。
捷报频传,赵勉喜得眉开眼笑,见了谁都是一团和气。
朝中仍有御史上书,言“商贾逐利,坏人心术,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朱标留中不发,只在一次经筵后,对翰林讲官淡然道:
“洪武朝是打天下的刀,天授朝……该是盛世的犁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再未问过商税之事。
有时吴谨言会听见,皇爷独坐窗边,望着宫墙外出神,口中轻轻哼着那首《鹧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