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天授二年八月。
南京的天气,那是真的闷热。
天像一口倒扣的灰锅,热气从宫墙砖缝里,从金水河面上一股股蒸上来,黏在人身上,扯都扯不开。
乾清宫西暖阁里,冰山堆在角落,丝丝冒着白气。
几个宫女立在朱元璋身后,手里羽扇摇得胳膊发酸,风却是热的,拂过只觉得更燥。
朱元璋穿着一件靛青短褂,敞着怀,露出嶙峋的胸膛,不住地嚷热。他坐在一张紫竹凉榻上,脚下光着,十根脚趾头不耐烦地动着。
“热!热死个先人!这鬼天,是要把老子烤成人干呐!”他骂骂咧咧,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榻前地砖上,铺着一大张凉席。
一个胖嘟嘟的娃娃,穿着杏红小肚兜,正撅着光屁股,在席上爬。
小家伙九个多月了,胳膊腿儿嫩藕节似的,浑身肉滚滚,爬得却挺快,嘴里“啊啊”地叫着,奔向曾祖父那有趣的花白胡子。
“嘿!小白眼狼,又来揪咱!”
朱元璋眼底却全是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方便那小肉手够到。
小家伙如愿以偿,一把攥住,咯咯笑起来,使劲往下拽。
“哎哟!轻点!小祖宗!”
朱元璋疼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用力掰开那小手,只得歪着头,模样颇为滑稽。
他瞪着重孙,笑骂道:
“小子,你爹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东西!自从上次骂着撵走了,有三四个月没上咱这儿来了吧?白眼狼,白疼了,白养了!”
他越说越气,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有你爷爷,也是个没良心的!一个个的,全把咱老头子丢在这蒸笼里,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小白眼狼又养了个小白眼狼……”
吴谨言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皇爷,论冤枉人,您称了第二,满天下没人敢称第一。太子殿下这几个月压根儿就不在南京城,飞回这乾清宫来给您请安?至于陛下……”
朱元璋愕然,扭过头:“他不在南京?去哪儿了?”
吴谨言一脸无奈:
“出海了呀!
陛下头几个月就跟您提过,太子要南下巡阅海疆,顺便去吕宋,看看张定边那头安置得如何。
您当时还点了头,说‘去瞧瞧也好’……怎么,全忘了?”
朱元璋眼珠转了转,拍了拍脑门:“哦……好像是有这么档子事。”
他蹙着眉头想了半晌,旋即又把眼珠一瞪:“那朱标呢?为啥这么久也不见人影?全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
吴谨言抚额长叹:
“皇爷,您这可真是……陛下上月就奉您的旨意,巡阅浙闽粤海防去了啊!
圣驾离京那日,您还在午门上看着仪仗出的正阳门,转头就忘了?
千里迢迢的,陛下难不成天天用遁地术,回来给您请早安?”
朱元璋被噎得没言语,呼呼喘着气。
怀里的小家伙见他不动了,又拽了拽胡子提醒他。
朱元璋“嘶”地吸了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
“他父子俩全不在京?那谁主事?朝廷运转谁来管?嗯?”
吴谨言这才松了口气,总算说到正题了:
“皇爷放心,陛下离京前已有安排。蜀王殿下领着六部堂官,在武英殿理政……”
“朱椿?”朱元璋眯了眯眼,
“叫他来。咱倒要问问,这朝廷让他管成啥样了,还有,允熥那小子到底野哪儿去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漆黑。
戌时末,殿外才响起脚步声。朱椿匆匆入内,官帽拿在手里,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哼了一声:“累成这熊样?”
朱椿苦笑:“皇兄不在,百司奏请裁决之事倍增,儿臣如履薄冰,唯愿大哥早些回来。”
“少跟咱叫苦。”朱元璋摆摆手,示意他坐,“说说,允熥那小子,这几个月音讯全无,到底跑哪个爪哇国去了?”
朱椿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太子四月下旬乘镇海号离京,李景隆随行,率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各类商船三百余艘,先南下至福州与福建水师汇合补充给养,而后直航吕宋。”
朱元璋问:“去吕宋作甚?”
朱椿答道:“与张定边交割今岁商货,并巡视吕宋承宣布政使司初设之情形。
据五日前抵达泉州的最新船报,太子在吕宋停留月余,诸事顺遂,交易额远超预期。
而后船队装载吕宋所出木材、香料、蔗糖等物,转而北上。”
朱元璋手指在榻沿敲着:“北上?回航了?”
“并未直接回航。”朱椿的声音压低了些,
“船队经由小琉球中部港湾停泊,凉国公自鸡笼营寨亲往迎候,补充淡水粮秣,并加派了十艘新式炮舰随行护卫。
此后,船队横渡东海,于六月中,抵达……耽罗岛。”
“耽罗?”朱元璋眼皮一抬,“高煦那混账行子那儿?”
“正是。高煦已将彼处建成货栈林立,船坞完备之要冲。太子在耽罗停留半月,卸货分装,将南洋货品经此中转。”
朱椿停了停,又说道:
“在耽罗岛,允熥又与足利义满,进行新一轮勘合贸易洽谈,并接收日本方面今岁贡物。”
朱元璋“嗯”了一声,并不意外。重启对日贸易是早就定下的策略,有耽罗这个跳板,确实方便。
他问道:“谈完了就该回来了吧?这都八月了。”
朱椿却摇了摇头:“足利义满极为恭顺,力邀允熥登陆日本本土‘巡阅’。”
“嗯?”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子,怀里的孩子扭动了一下。
他轻轻拍了拍,目光钉在朱椿脸上:“他登了日本岛?去了何处?”
朱椿吐出三个字:“石见国。”
朱元璋目光扫过吴谨言:“都下去。”
吴谨言心头一凛,领着宫人太监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朱元璋低声道:“允熥有没有派人送信回来?”
朱椿声音压得更低了:“送了。允熥在信中说,关东的有力大名,对重启勘合贸易后,利益多归于幕府颇为不满,与京都嫌隙日深。
石见国一带,情况更为复杂,藩主久津氏,与掌控出云国的京极氏,以及当地豪族尼子氏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其争执焦点,似乎正在石见国南部一带……”
“矿山?”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倭人也知道石见银山了?允熥的信呢?”
朱椿答道:“允熥极为谨慎,语焉不详,信里只略提了一嘴,还叮嘱阅后即焚。”
朱元璋咧嘴一笑:
“那小子,闷声不响又在憋大屁……嘿嘿嘿……要是能把石见银山弄到手,子子孙孙都不愁了……”
朱椿也展颜一笑:
“自从大哥发布诏书,放宽服饰房屋车轿管制以来,苏州、杭州、登州、莱州、九江、景德镇、武昌、成都、广州、西安,商贸交易井喷。
据赵勉讲,户部光是在这十大重镇,每月抽得的商税,就不下三十万两!已经远超盐税了!
爹,再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高炽主持月港市泊司以来,干得有声有色,您猜猜,他上月收了多少市泊税?”
朱元璋问:“多少?”
朱椿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万?”
朱椿摇头。
“二十万?”
朱椿点了点头。
朱元璋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六大盐运司一年的盐税,只在二百五十万两至二百八十万之间,一个小小的月港市泊司,就抵得上六个盐运司?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如此说来,胖炽儿岂不是肥上天了?
‘看来咱真的是老了啊,孙辈比咱能干得多……’
他心里涌出一丝酸涩,但更多的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