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队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陈放顺着村路走回向阳坡大院。
风从后山林子里吹出来,带着几分生草和烂木头的腥气。
推门进院,幽灵和踏雪正趴在暗处养神,雷达绕着围墙跑圈巡视。
陈放走进主屋,把挂在铁桦木桩间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摘了下来。
平摊在炕上,退出弹仓。
这枪在山里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长白山严寒不用枪油,他只用半截铅笔芯,刮下一撮石墨粉,仔细吹进撞针和滑槽的缝隙里。
拨弄了几下枪机,声音清脆利落。
整整齐齐把七点六二毫米钢芯弹压进弹匣。
“咔哒”一声,推弹上膛,重新把保险挂死。
紧接着,他翻出装满子弹的五四式手枪,稳稳当当揣进后腰。
军绿色的帆布包被拉开,锋利的剥皮小刀、止血的草木灰药包、行军水壶,还有一捆粗麻绳,一样样分门别类塞实诚。
“咔哒,咔哒。”
安静的屋里,除了金属碰撞声,没一点别的响动。
追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
它没叫唤,悄无声息地凑到火炕边,在陈放腿边趴下。
那双灰黄色的眼睛盯着炕上摆着的钢芯弹。
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慢条斯理地扫动了两下。
陈放伸手,在追风脖颈处厚实的后皮上用力搓了两下。
……
次日天还没亮透。
向阳坡大院厚重的榆木门嘎吱一声推开。
陈放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兜里揣满黄澄澄的子弹,大步迈出门槛。
雷达、追风、黑煞、踏雪四条猎犬紧贴着他的裤腿鱼贯而出。
幽灵肩上的贯穿伤还没好利索,连同磐石和虎妞被留在院里看家。
缓坡底下,三个人影蹲在树根旁抽旱烟。
火星子一明一暗。
“陈放!”
刘三汉站起身,手里那杆双管猎枪早就擦得锃亮。
马栓子和王二柱赶紧踩灭烟头,背着竹筐凑上来。
二柱子手里还捏着个皱巴巴的黄皮本子和半截铅笔。
“刘队长。”陈放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几人的装备。
“进山不比赶集,带水的竹筒塞紧,别在路上乱倒水,老林子里认味儿。”
几个人齐刷刷点头。
一行人踏上碎石岗,直接扎进后山老林子。
六月中旬的长白山,树冠长得遮天蔽日。
几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和白桦树连成片,把阳光全挡在外面。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陈年腐叶,踩上去软趴趴的,往外渗着松脂和烂木头的气味。
第一站踩的是红松林带。
雷达在前面探路,大耳朵随时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黑煞走在最外侧,把挡路的半人高灌木直接碾平。
陈放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拿剥皮小刀翻开潮湿的落叶层。
“记下来。”陈放指着下面露出的白色菌丝。
“这是松茸的窝子,再过一两个月就能连片长。”
“旁边的树干上有挂浆的松脂,秋天上面结松子。”
“这就是省里要看的第一个原生经济林样本。”
二柱子赶紧撅着屁股,拿着半截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
刘三汉摸着粗糙的树皮,咧着嘴直乐。
“咱祖祖辈辈砍柴的地方,在城里人眼里全是宝贝。”
“陈放,有你带着,咱大队真是捡着金饭碗了。”
看完红松林,队伍转头往西,朝着半阴坡的柞树林推进。
这里光线更暗,空气里潮气重。
柞树的朽木段上,全是一簇簇冒头的木耳和猴头菇。
陈放刚想指出五味子的长势,走在前头的雷达突然停住脚步。
那对招风耳猛地竖成两把尖刀,朝着西北方向来回转动。
紧接着,雷达的鼻翼快速抽动,喉咙里发出非常轻微的“呼噜”声。
跟在旁边的追风立刻反应过来,身子往下一沉,后腿肌肉绷紧,视线死死盯住前面的倒木丛。
有活物,或者说是刚留下气味的活物。
陈放没有出声,抬起左手,手背朝外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刘三汉当即拉开双管猎枪的击锤。
马栓子一把扯住二柱子的后衣襟。
三人缩到一棵粗壮的老柞树背后。
陈放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胸前。
拇指扣在保险拨片上,冲追风打了个手势。
一人两狗,踩着轻巧的步子,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绕过两丈多长的朽木段,并没有预想中的猛兽。
陈放大步走到一棵百年老柞树根部。
看着地上的痕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树根底下的腐殖土被系统性地掀开了。
面积足有一平米见方,往下深挖了半尺多。
这不是野猪拱出来的泥坑。
野猪找食,鼻子连翻带顶,泥土是往外飞溅的。
而眼前的土坑边缘极为规矩,翻出来的旧土整整齐齐堆在两边。
这是人用工具挖的。
陈放半蹲下身,捻起坑底一截断掉的植物细根。
切口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毛刺。
这是锋利的刀具才能削出来的痕迹。
或者说,是那种专门用来在土里剔根须的骨签子。
视线往旁边一扫。
黄土坷垃里混着几片碎叶子。
边缘带锯齿,叶面背部有清晰的绒毛经脉。
明显是被人为揉捏过,随手丢在旁边的。
棒槌伞!也就是野山参的茎叶!
有人在这里起了一棵上了年份的大棒槌。
五十步开外,追风在一丛刺嫩芽底下的阴影里打了个响鼻。
陈放走过去一看,同样的规矩土坑,这是第二个起参点。
雷达凑到旁边的杂草丛里,用鼻子使劲顶了顶地上的干泥巴。
随后转头看向陈放,打了个喷嚏。
陈放靠过去,捏起那一小撮泥巴放到鼻子底下。
不是野兽的骚味,空气里残留着极其刺鼻的劣质白酒味,混杂着冲鼻子的老旱烟。
这不是村里人抽的那种烟丝。
这烟叶子极其生烈,抽起来能呛得人掉眼泪。
除此之外,还有劳动后留下的那种发馊的汗臭味。
从气味挥发的程度来看,离开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半天。
陈放站起身,把那片碎了的棒槌伞叶子装进口袋。
在长白山,猛兽靠本能杀人,有规律可循。
但这种带着刀枪棍棒、几个人搭伙跑山场子的职业放山帮,才是老林子里最危险的存在。
他们为了深山里的特级药材,什么绝户事都干得出来。
设翻板陷阱、下连环套、甚至埋铁蒺藜。
要是碰上落单的采药人或者猎户,直接下黑手当肥料填坑的事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