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长白山，早晚温差极大。
清晨，向阳坡大院上空飘起一缕淡青色的炊烟。
陈放端着半旧的铁皮盆从主屋走出来。
盆里装满煮得冒泡的高粱面糊糊，里头特意掺了剁碎五花肉和猪棒骨。
肉香味一散开，院子西北角的狗窝区瞬间炸了锅。
七条狗依次从窝棚里钻出来，按照平时立好的规矩，围在距离食盆五步远的地方。
陈放拿着大木勺开始分食。
追风蹲在离食盆最近的土坎上，灰青色的皮毛透着油光。
它没急着低头吃，脖子梗着，视线来回扫视着其余六条狗。
只要谁的爪子敢往前多跨半寸，它的喉咙里立刻就滚出一串沉闷的警告声。
踏雪和虎妞挨着左边，吃相守规矩。
雷达埋头啃着一块带着脆骨的肉筋，那对出奇大的招风耳竖在脑袋顶上。
随着后槽牙用力的动作一前一后地乱转，时刻捕捉着防风林那头的动静。
最沉不住气的是黑煞。
它那粗壮的尾巴在黄土上拍出两个浅坑，大嘴张着，舌头耷拉出老长。
哈喇子顺着右边刚结痂的嘴角直往下淌，急得发出“嘤嘤”的动静。
没口哨声，谁也不敢抢这第一口。
陈放拿木勺在铁皮盆沿上“咚”地磕了一下。
黑煞得了令，像颗黑炮弹似的弹射出去，把整个大脑袋扎进饭盆里，呼噜呼噜吃得惊天动地。
幽灵的贯穿伤还没好透。
它趴在最角落窝棚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舔着边缘的糊糊。
两只耳朵平贴着脑袋，注意力全在那扇厚重的院门上。
“砰砰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七条狗齐刷刷停下吞咽的动作。
追风后退半步，前胸直接贴地，摆出扑咬的起手式。
黑煞连嘴上的碎肉都没顾上舔，直接蹿到门后，前爪搭住实木门板。
“陈哥！是我！”
李建军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放打了个手势，黑煞往后退开。
他走上前，抽掉粗大的门闩。
李建军满头大汗地挤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打着鲜红的火漆。
“县里邮电所连夜送来的加急件！”
“公社的人刚开车撂在大队部，支书让我跑着给你送来！”
陈放接过来，拇指挑开火漆，抽出两张印着红头戳记的公函。
最上面一行黑体大字极其扎眼。
关于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基地验收考察的通知。
往下扫，内容扣得很紧。
省外贸厅正式牵头组建了验收考察组。
五天后抵达红旗公社前进大队，进行为期五天的实地摸底。
这次考核，直接关系到长期供给合同的最终落实。
陈放翻到第二页，上面罗列了三个硬性考核指标。
第一，实地资源勘查。
要求必须由专人带队进山，现场核验至少三种高价值特种林副产品的原生栖息地。
第二，采办能力验证。
现场演示从追踪、采集到保鲜的成套手段，检验是否符合外商提货要求。
第三，基地管理制度审查。
要求各项账目、物资调配明细清清楚楚，不能有糊涂账。
结尾处盖着省厅的大印。
陈放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军装上衣口袋。
五天时间，准备三个高价值采集点，还要理平全村的账目，这活儿不轻。
“去大队部。”
陈放转过身，把院门重新落锁。
大队部院子里，气氛绷得很紧。
王长贵蹲在正屋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抽得吧嗒直响，脚底下一地的烟灰。
老徐会计坐在八仙桌前，把七八本账册全摊开了。
一队队长王大山和二队队长孙有才分站在两边。
陈放跨进屋，把那封红头文件拍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三条硬指标。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五天后，省里要派人来验货。”
孙有才盯着桌上的纸，愁得直搓手。
“陈知青，这要在山里找三种拿得出手的金贵玩意儿。”
“还得活蹦乱跳地给人家演示……这五天时间哪够用啊！”
王大山是个直肠子，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他娘的！这可是全村老少爷们的饭碗！”
“陈知青说咋干，咱们一队就往死里干！”
王长贵把烟袋锅往鞋底上重重一磕，站直身子。
“别吵吵！”
老头子一嗓子压住场子，转头看向桌后。
“老徐，第三条要查账，你那头漏不漏怯？”
老徐会计一把扯掉袖套，把算盘重重一推。
“老王，账面的事我拿脑袋顶着！”
“全村每一分钱的进出，都有理有据。”
“谁查都挑不出错，差一厘钱我跳红旗水库！”
“账的事徐会计拿总。”
陈放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关键是第一条，山里。”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落叶沟的狼群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外围全是些不值钱的干菜，应付不了省外贸厅的胃口。”
“那你的意思是？”王长贵眉头拧成个疙瘩。
“踩新线。”陈放说得斩钉截铁。
“我明天天一亮带狗进山。”
“重新摸三条路线出来。”
“一趟摸水头，找冷水洼子里的特级货。”
“一趟摸峭壁，踩准老参或者岩柏的位置。”
“再下一趟活套，留个活物样本底子。”
“这五天，先把这三个点踩实了，把周围的危险源全清干净。”
“等考察组到了，按图索骥，出不了乱子。”
王长贵眼底亮了一下，立刻拍板。
“好！就按陈放说的办！”
王长贵扭头冲窗外喊。
“马栓子！去后头把三汉叫来！”
不一会儿功夫，刘三汉提着双管猎枪，大步流星闯进屋里。
“三汉，陈放明天要进山踩线。”王长贵交代任务。
“你挑两个手脚麻利、胆大心细的民兵跟着。”
“成，支书。”刘三汉抹了把下巴上的胡茬子。
“陈放，你指哪咱打哪，敢挡咱大队过好日子的。”
“管他山神野鬼还是几条腿的活物，全他妈给他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