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端着枪原路退回。
“陈放,是黑瞎子还是大爪子?”
刘三汉看到陈放脸色不对,赶紧压低声音问道。
陈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凉水,把盖子拧紧。
“没见着活物,但前面这片林子,考察组不能进了。”
二柱子一愣,举起本子。
“陈哥,这块长得好着呢,不看可惜了啊。”
“地形太阴,有瘴气。”陈放没吐露实情,转而说道。
“在图上划掉,这片林子直接作废,咱们换道,去东边。”
刘三汉听到这话,一把抢过二柱子手里的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大大的黑叉。
“都听陈放的,跟紧点。”
后半天的踩线很顺利,队伍又敲定了两处安全的水源地和背风坡。
但回程的路上,陈放始终没说话。
五天后,省外贸厅的验收考察组就要带队进山。
要是那几个干事一脚踩进放山帮布置的死套子里。
或者当面撞破了这伙人偷采长白山特级资源的现场,会是什么后果?
上面只会认定,前进大队根本不具备管理这片山头的基本能力。
刚刚敲定的“定点采办基地”名头,当场就能让人扒下来。
这伙踩过界的放山帮,就是插在前进大队咽喉上的一把刀。
回到防风林时,太阳刚好落山。
陈放带着四条狗直奔向阳坡大院。
一推开院门,黑煞直接奔向水槽猛灌水。
幽灵和踏雪从屋檐下的阴影里凑过来,围着陈放打转。
院子中央的八仙桌旁,韩老蔫正坐在马扎上敲着旱烟袋。
“韩大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放走过去,把枪挂在铁桦木桩上。
“听王大山说你带人去踩线了。”
韩老蔫把烟袋锅往鞋底上蹭了蹭。
“心里有点不踏实,过来问问。”
“路线摸顺溜没?”
陈放拉过一把马扎坐下,伸手从兜里掏出那片有些干瘪的碎叶子,拍在桌面上。
韩老蔫老眼一眯,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两根满是老茧的手指捏起那片叶子。
“棒槌伞?”
老猎户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后山有人起大参了?”
“两个大土坑,手法老道得很。”
陈放拿过桌上的茶缸给自己倒了杯水。
“连翻出来的土都是成块的,没伤着旁边的草根。”
韩老蔫重重地把叶子拍回桌上。
“这帮要钱不要命的胡子!”
“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踩进咱前进大队的地界了?”
“大爷,能摸出底细吗?”陈放抬头问道。
韩老蔫拿指甲刮着叶子边缘的切口,
“坑底的根是咋断的?”
“平切口,一点毛刺都没有,像是在土里用硬东西划断的。”
“这就对上了。”韩老蔫冷哼一声。
“要是本地的放山人,用的是鹿角签子,切口有粗糙的刮痕。”
“切口这么平整滑溜的,用的是打磨过的骨签!”
“这是从北边过来的‘过江龙’。”
“这帮人不起参棚,不拜山神,进了山就跟蝗虫过境一样。”
“碰着财路,手里的家伙事直接就能往人身上招呼。”
陈放端着茶缸,水面被手指的温度捂得升起热气。
“他们抽的生旱烟很烈,喝的也是便宜的散装白酒。”
“味道散了差不多半天。”陈放补充了一个细节。
“这就对上号了,肯定还没走远!”
韩老蔫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五天后省里就要带人进山。”
“要是让他们撞见这伙过江龙……”
“那前进大队的饭碗就彻底砸了。”陈放把茶缸放下。
“你打算咋办?”
韩老蔫看着陈放。
“报公社武装部?”
“来不及,这帮人脚力快,钻进深林子公安都找不着。”
陈放站起身,拇指按下五四手枪弹匣的卡榫。
“咔哒”一声,退下黄澄澄的弹夹。
“山里的事,还得用山里的规矩办。”
陈放抬头看向老林子的方向,语气平淡。
“明儿一早,我进山请这帮人挪挪窝。”
韩老蔫磕灭了烟袋锅,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事儿不能瞒着,得去找老王通个气。”
“过江龙下手黑,要是跟省里的人撞上,大队吃不了兜着走。”
陈放点了点头,把手枪重新插回后腰。
“我正有这个打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向阳坡大院,直奔大队部。
天已经黑透了,大队部的屋里还亮着煤油灯。
王长贵和徐长年正趴在八仙桌上,对着好几本泛黄的账册打算盘。
陈放推门进去,直接把那片碎叶子丢在桌上。
“后山有人起大参。”
陈放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韩大爷看了,是北边来的过江龙。”
王长贵手一哆嗦,差点把算盘碰翻。
他捏起那片叶子看了一眼,猛地把烟袋锅砸在桌角,火星子四溅。
“这帮杂碎!”老头子扯着嗓子骂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
徐长年也停了笔,脸色发白。
“省厅的人过几天就到了。”
王长贵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
“这要是让他们在后山撞见偷参的胡子。”
“咱前进大队这定点基地的牌子,还没挂热乎就得让人给摘了!”
“这帮人求财,干的是快进快出的活。”陈放再次开口了。
“一片地翻完就换地方,一般只在一个山头待五六天。”
王长贵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
“坑底的土还泛着湿气。”陈放继续说道。
“人肯定还没撤,我明天一早带狗进山,顺着味儿摸过去。”
“先把他们的窝棚位置和人数探清楚。”
“探清楚之后呢?”王长贵眉头紧锁。
“请他们下山。”陈放语气随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长贵赶紧摆了摆手。
“别见血!”
“考察组马上就来,要是在后山闹出命案,谁都兜不住。”
“这事儿一旦上报,不管是胡子还是咱们,全都得脱层皮!”
“驱逐为主。”陈放点了点头。
“但如果对方亮了凶器,我也不会跟他们讲客气。”
正说着,桌上那部手摇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点,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