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净域没有四季。
空间碎片带紊乱的重力场和法则乱流让任何自然气候都无从谈起，银白色的虚空花花瓣从年头飘落到年尾，灰黑色的暗光苔孢子粉末在裂缝边缘悬浮了又被新的粉末替换。
只有何姑培养基中定星草残存第三片真叶上凝结的露珠，还固执地保持着每三个时辰一滴的节奏——那是净域中唯一能用来计时的东西。
三年，就是从第一滴露珠落到最后一滴露珠，重复上万次。
第一年，荣荣每天给虚空花王主茎渡三次建木生机。
她的丹田深处那团破损的翠绿色光轮在混沌法则桥接的支撑下，用了整整半年才将最深的那道贯穿性裂纹愈合了三分之一，再用半年将边缘那些细密的网状裂纹逐一填平。
速度很慢，慢到木易每隔三天替她把脉时都要皱着眉头忍下那句“还不够快”。
但何姑注意到，那些在净域外围最早一批萌发的虚空花新芽，在荣荣每次渡入生机时都会同时加快生长速度——不是一株两株，是整片花阵，数百株虚空花如同一体，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同步舒展嫩叶。
建木传人与虚空花的共生关系，在这日复一日的浇灌中从“培育”变成了“共鸣”。
狮心真人从第二个月开始重新用右拳出拳。
最开始只是对着虚空花王主茎正前方的空地打最基本的兽王拳起手式，断裂的三条经脉在藏锋诀的温养下慢慢重新接合，每次出拳后右臂都会酸胀得抬不起来。
半年后第一次打出了完整的三层拳意叠加，淡金色狮头虚影在拳面上完整浮现，獠牙大张，仰天长啸。
老药头在拳风扫过时用药铲在岩壳上连敲三下以示庆祝。
一年后他能在出拳的同时将守墓人激活的第四层万兽原兽皇拳意短暂融入自己的经脉循环——虽然每次融入后右臂都要吊回胸前休养数日，但融入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数息延长到了半炷香。
木易的丹房从虚空花王根系庇护下的岩壳凹洞搬到了小屋旁边新搭建的枯枝棚子里。
他把守墓人大殿宝库中带出来的军用级虚空玉参根须分成数十份，以何姑提供的每日三滴定星草露珠为药引，配合老药头每日新提炼的暗光苔孢子粉末，反复试验新配方。
第一批试制品全失败了——空间法则能量与建木残枝汁液的融合必须在精确的法则频率下进行，差一丝就会导致药力对冲炸炉。
炸了三次炉后他在丹房四壁加装了从逐影号残骸中拆下来的虚空蚕丝网兜，又让何姑在丹炉底座刻了一圈空间稳定符文。
第一年结束时新配方复元丹的第一炉成品终于出炉，十二粒，每一粒都圆润如珠，表面流转着淡的银白色空间法则光芒。
他将其命名为“净域复元丹”，加速混沌本源恢复的效果比原版复元丹强了约莫三成，副作用降到近乎为零。
何姑的虚空花新种在第一年结束时已覆盖了净域外围近百丈范围。
每一株新种的虚空花都是从守墓人消散时激活的母种中萌发出来的，它们的根系天生就带着守墓人空间法则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在移栽时发现，这些新种虚空花的花瓣比母株略小，但空间法则符文的密度更高，对寂灭法则的排斥力也更强。
老药头将这种变化归因于“适者生存”——这些种子是在金纹使寂灭至高结晶的冲击下幸存下来的，它们的母株在被轰碎前已将抵抗寂灭法则的基因片段优先封入了种胚。
老药头的孢子粉末在第一年迭代了三次。
从最初的军用级暗光苔孢子，到混合了虚空花花瓣粉末的第一代改良版，再到用定星草露珠激活的第二代高纯度版，最后是掺入微量的虚空玉参根须萃取液的第三代“玉参孢子粉”。
第三代孢子粉遇到寂灭魔气时释放的空间扰动强度比原版提升了近一倍，持续时间也延长了三成。
他用小秤将每一批新配方都精确称量，用药铲在玉瓶上敲三下，然后亲自撒到净域最外围的裂缝中测试效果。
每次撒完他都蹲在裂缝边缘，用药铲敲着岩壳数孢子粉末与寂灭分身接触时的法则反应时长，数完了再一瘸一拐地走回丹房，把数据报给木易。
小听蹲在花篮里，每天竖起两只小耳朵监听四个时辰。
它的天赋聆听在第一年又进化了一次——不是耳道深处法则器官的形态变化，而是对韩立混沌法则与播种者寂灭法则交锋声的解析精度大幅提升。
之前它只能分辨“稳”或“不稳”，第一年结束后它能分辨出播种者每一次心跳中蕴含的寂灭法则浓度、怨毒之力的增减、以及一种连韩立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意志波动。
那是播种者在封印深处积蓄力量时，无意中泄露出的愤怒与恐惧的混合情绪。
它将这些监听数据用爪子在花篮底部的定星草碎片上刻成一组组只有荣荣能看懂的符号，何姑每隔一个时辰过来收集一次，将符号翻译成预警内容交给狮心真人。
第二年开始，荣荣不再满足于只浇灌现有的虚空花。
她拖着何姑和老药头，将净域外围的虚空花阵从环形扩展成了螺旋形——以虚空花王主茎为圆心，一圈一圈向外螺旋延伸，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多种六株虚空花，每一株的根系都与定星草空间锚定力场建立了独立的共生连接。
螺旋形花阵比环形花阵的空间法则折射效率高了三成，寂灭分身闯入迷宫后受到的法则干扰更强，迷失方向的时间更长。
她在种花之余，开始用建木藤蔓和虚空花枯枝在净域各处搭建微型监听哨——每个哨所只有拳头大小，内部铺着一层暗光苔孢子粉末，小听每天巡查一圈，用耳朵贴近每个哨所确认空间法则稳定。
狮心真人将守墓人激活的第四层拳意从“借来的”炼成了“自己的”。
第二年开春——如果净域有春的话——他第一次在出拳时将四层拳意全部叠加，淡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的狮头虚影从拳面冲出数丈外，将一块悬浮在净域边缘的废弃空间碎片轰成齑粉。
老药头用药铲在岩壳上重重敲了一下表示对这拳威力的认可。
他收回右拳，低头看着拳面上四层流转的拳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将右臂吊回胸前。
木易的净域复元丹在第二年完成了量产。
他用药囊中仅剩的建木残枝汁液与何姑每日提供的定星草露珠，配合老药头第三代玉参孢子粉，每月开一炉，每炉十二粒。
第二年结束时他攒了满满三只玉瓶，共三十六粒。
他在第三只玉瓶的瓶身上用针尖刻了一行字——“韩立专用。每月一粒，省着用。”
何姑的虚空花新种在第二年结束时已覆盖了净域外围近三百丈范围。
螺旋形花阵最外圈已远远超出最初定星草锚定力场的覆盖半径，但神奇的是这些新种的虚空花自己开始产生空间稳定力场。
它们的根系在生长过程中自行模仿了定星草的空间锚定结构，将守墓人留在母种中的空间法则本源一点一点地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至此虚空花阵不再需要定星草也能独立运转。
老药头的孢子粉末在第二年迭代到了第五代。
第五代孢子粉的原料已不再是单纯的暗光苔，而是混合了虚空花花瓣粉末、定星草露珠、虚空玉参根须萃取液和微量的荣荣建木生机。
这最后一种原料是荣荣主动提供的，她每次渡入建木生机时故意让少量生机顺着主茎根系渗入培养基中。
老药头将这种新配方命名为“建木孢子粉”，对寂灭法则的隔离效果比第一代军用级孢子粉提升了将近两倍。
第三年，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天机星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荣荣的丹田裂纹愈合了超过七成，左臂腐肉褪到了手腕以下，后背刀伤只剩一道淡的粉色疤痕。
她在螺旋形花阵最外圈又种下了三百株新的虚空花——不是用母种萌发的新芽，而是用花阵内围那些已经成熟的虚空花侧根直接嫁接的。
这种嫁接法能让新植株在短时间内长到母株一半大小，根系自带完整的空间法则符文结构，短短数月内便将净域的空间稳定力场覆盖范围从三百丈推到了近五百丈。
狮心真人将第四层拳意与前三层拳意的叠加出拳时间缩短到了随时可以轰出、拳意圆融无碍的地步。
他不再需要藏锋诀将拳意层层压制再瞬间释放——四层拳意如今可以在经脉中自然流转，出拳时随心而发。
老药头将建木孢子粉迭代到了第六代，药铲上被金纹使寂灭本源腐蚀出的斑痕已全部被孢子粉末自身的空间扰动磨平。
木易将净域复元丹的库存攒到了整整五瓶共六十粒，足够三年旅途用。
何姑将螺旋形花阵最外圈的所有虚空花全部与内围根系网络建立了共生连接，整片净域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也能自行运转至少三年。
荣荣坐在小屋门口，背靠着枯枝编成的墙壁，将小听放在膝盖上。
净域外围那些虚空花的花瓣在空间法则光幕中轻轻飘落，每一片花瓣飘落时都有一朵新的虚空花在螺旋形花阵的某个角落悄然绽放。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听的肚皮。
“小听，你说天机星是什么样子。”
小听歪着脑袋，用小爪子在膝盖边缘的花瓣上画了起来。
先画一个圆圈——天机星。
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许多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星辰法则的波动。
然后在波浪线最外围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它自己。
最后在耳朵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它指着那个问号“吱”了一声。
本鼠现在也听不到那么远，但到了那里一定能听出所有秘密。
韩立从绝域核心方向走回来，身上还带着混沌法则与寂灭法则正面对抗后残留的灰白色光晕。
三年里，他每天在绝域核心里吞噬播种者四个时辰，回来后就坐在小屋门口，一边听小听汇报当天的法则交锋数据，一边推演《虚天阵解》总纲中七星锁脉阵的优化方案。
他的修为从化仙六阶稳步提升到了化仙八阶，混沌小世界扩张到了三十里——比当年在古药园时还要大上整整一倍。
小世界上空那颗播种者心脏的体积已缩小了将近一半，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裂纹，混沌之光从裂纹中不断向外翻涌，将暗紫色的寂灭本源碎片一片一片地剥离、研磨、转化。
但他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在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她跟他说话，他会回应，但回应得越来越简短——不是冷漠，是他的神魂在与播种者长期的法则对抗中，本能地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波动都压制到了最低。
播种者最擅长的就是在漫长的对抗中寻找对手神魂的微小情绪波动，一点一点地侵蚀。
他不能给它任何机会。
她忽然伸出手，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手指微凉，但掌心很暖——那是建木生机在丹田裂纹愈合了七成后重新恢复的温度。
“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韩立看着她。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笑。
“记得。你用建木藤蔓把我倒吊在树上，抢了我的储物袋，还说我长得丑。”
荣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没有擦，只是将额头抵在韩立的额头上，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哥，别被它吃掉。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韩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很笨拙，和当年他在古药园血池边第一次揉她头发时一模一样。
“不会被它吃掉的。你说过，我们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仗还没打完，我不会输。”
荣荣用力点头，泪水蹭了他一脸。
小听从韩立肩头跳到荣荣怀里，用小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从那天起，韩立开始有意识地对抗播种者对他性情的影响。
他每天离开绝域核心后，会刻意在虚空花小屋中多待一段时间——听荣荣讲她今天又种了几株虚空花、老药头的新配方孢子粉又提升了多少效果、木易的净域复元丹又炸了几次炉、狮心爷爷的第四层拳意又延长了几息。
他听着这些琐碎的日常，有时嘴角会微微弯一下，有时只是安静地点头。
他还在花阵外围帮何姑移栽新芽，用混沌之气将那些被寂灭分身冲击得东倒西歪的虚空花侧根一根一根地扶正、培土、浇灌。
这些事对吞噬播种者没有任何帮助，但它们让他记得——他是韩立，荣荣的哥哥，小听的老大，不是播种者。
他每天在绝域核心里盘膝坐下时，播种者的法则冲击依旧猛烈，但他不再只用道心防御。
他将荣荣每天在净域里种花时哼的不知名小调、小听在花篮底部刻“稳”字时爪子划过定星草碎片的沙沙声、狮心真人出拳时拳风撕裂虚空花花瓣的脆响、老药头用药铲敲岩壳的笃笃声、木易配药时秤杆与玉瓶碰撞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他封存在识海最深处。
播种者每次试图用寂灭法则攻击他的道心时，他就将这些声音推出去。
播种者无法理解这些——它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群蝼蚁般的修士，会在绝域外围这片死地中，日复一日地种花、炼丹、出拳、撒粉、听风。
三年之期将至的那天傍晚，韩立从绝域核心回来时，混沌小世界核心火苗中封存的播种者本源已被吞噬到了四成以下。
小世界上空那颗暗紫色心脏已缩小到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表面的灰白色裂纹密如蛛网。
他在小屋门口坐下，荣荣靠在他肩膀上，小听蜷在荣荣膝盖上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小肚皮，狮心真人盘膝坐在虚空花王主茎下将四层拳意缓缓收回丹田。
木易将最后一批净域复元丹码入玉瓶，何姑将螺旋形花阵最外圈最后一株嫁接虚空花的根系校准完毕，老药头将第六代建木孢子粉的最后一把撒入净域最外围的裂缝中。
三年前他们刚到绝域外围时，这里只有一株虚空花王、几株刚嫁接的侧根、一把军用级暗光苔孢子粉末、几粒建木回春丹。
三年后，这里已是一片连绵五百丈的虚空花海，花阵自成空间法则循环，孢子粉末迭代到了第六代，净域复元丹攒了六十粒。
小听的耳朵能隔着封印壁障分辨播种者心脏每一次心跳的情绪波动。
荣荣用手指戳了戳小听的肚皮。
“小听，明天出发，去天机星。”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吱”了一声——本鼠准备好了！